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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谢之晏垂眸 ...


  •   安王府门禁森严,侍卫昼夜轮值,宫外暗线无从私入府邸、传递消息。我失忆三月,前尘尽空,连南凌专属的暗线联络暗号,也一并遗忘干净。

      这几日,我借着与知微闲谈的间隙暗自打探,拼凑御花园宫女遗留的零碎暗语,终于摸清一桩关键讯息——执掌南凌朝野、统辖天下暗线的君主,名唤谢之晏。

      仅此三字入耳,心口无端泛起沉滞的熟稔。

      无记忆佐证,却有入骨牵绊萦绕不散,层层迷雾裹住来路,让我愈发看不透自己深陷棋局的真正因果。

      夜色沉墨,四野寂然,晚风穿林簌簌,衬得长夜幽深诡秘。

      待巡夜侍卫的甲叶脆响与沉稳步履彻底远去,我褪去温婉闺裙,换一身玄色劲衣。束紧腰封,敛尽衣袂锋芒,举手投足间的沉稳利落,是刻入骨髓的暗卫本能,纵使失忆三月,亦未曾消减半分。

      袖中玄铁暗牌贴肤微凉,那日宫墙暗线的叮嘱,清晰萦绕耳畔。

      三年来,我以“暮晚”的孤女身份寄居京华,刻意敛尽一身武学锋芒与杀伐功底,柔化行止,塑造出体弱恬淡、与世无争的闺阁模样,稳稳瞒过王府上下与京中权贵。

      无人知晓,这副温顺孱弱的皮囊之下,藏着一柄历经列国浴血、沉敛无声的顶尖利刃。

      宵禁锁城,长街空阔,万家灯火尽数熄灭。

      我一路向西,渐行渐远,市井屋舍愈发稀疏,荒草漫道、断垣参差,与皇城的繁花盛景、车马喧嚣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西郊废寺荒废经年,香火断绝,石阶覆满青苔,断壁残垣林立,人迹罕至,荒芜得彻底。

      未入山门,一抹清绝孤挺的身影已然遥遥入目。

      夜风轻扬,撩起他一身月白广袖锦袍,衣料莹润似雪,暗绣的流云银纹浸在凉月清辉里,流转着细碎朦胧的柔光,纤尘不染。

      他孑然独立于荒芜残垣、枯草乱石之间,身姿挺拔如青松栖月,骨相清隽天成。明明身处破败荒寂的绝境,却依旧风姿出俗,清冷矜贵,风骨卓然,自带疏离威严,令人不敢轻窥。

      望见他的一瞬,心底飘忽已久的轮廓骤然落定。脑海依旧空白无忆,心口却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滞涩,无声蔓延。

      是谢之晏。

      他闻声缓缓回身,月色铺满清隽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

      那份久别重逢的包容与惦念恰到好处,可温柔表象之下,藏着一国之主深不可测的城府,让人始终窥不透他心底真实起落。

      “温烬,许久未见。”

      清润低沉的声线漫开,裹着经年沉淀的熟稔,自然得仿佛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陌生的本名落入耳畔,我心头微震。

      失忆三月,我此刻方才知晓,暮晚是我掩人耳目的化名,温烬,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立在原地,未曾屈膝行礼。记忆尽数空白,君臣名分于我而言,不过是隔着前尘的虚谈。

      谢之晏洞悉我的疏离,却无半分苛责,缓步近身,分寸稳妥,无半分上位者的压迫与强求。

      “此处无人,不必拘礼。”

      他目光落于我眉眼之上,收敛了帝王审视的锋芒,沉敛的惦念与忧色藏于眼底。

      我攥紧袖中微凉的令牌,抬眸直视于他,语气澄澈笃定:“温烬是我的本名?还请国主如实相告,我究竟是何身份。”

      他并未即刻作答。夜风撩乱鬓边发丝,月色衬得他眉眼清绝,亦衬出帝王与生俱来的凉薄深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温柔,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你是温烬,是我亲手培植,安插在西昭的暗刃。”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继续追问:“我潜伏安王府,所为何事?国主真正所求,究竟是什么?”

      谢之晏眼底温笑淡淡敛去,沉默须臾,徐徐道出尘封数载的三国秘辛。

      “永祚盛世百年,一统四海,宫内藏有《永祚山河舆图》,囊括天下地利、边防要塞与矿脉秘辛,是掌控九州格局的命脉。永祚末年朝纲崩坏,南凌、西昭、东朔三邦崛起,暗窥中原沃土。

      十年前,三国缔盟破都,百年盛世一朝倾覆。传世山河总图碎裂三截,辗转落入三国顶尖世家之手,各自秘藏,互不外泄。

      三图合一,可尽揽天下要害,左右列国国运。三国分立定局后,为相互制衡,立下铁血盟约:皇室不得私夺世家藏图,违者余下两国共伐其社稷。

      十载以来,无人敢公然悖誓。列国皆垂涎图中利弊,只敢暗中布局博弈,伺机抢占天下先机。”

      “其中一卷山河残图,十年前便由西昭安王秦定淮收存,秘藏王府密室。”

      谢之晏稍作停顿,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秦家立有祖制护图:开锁密钥由嫡系血脉传承,仅传于世子;待世子迎娶正妃,授其专属凤印秘术,二人合契,方能开启密室。但凡强行闯入,机括即刻触发,宝图顷刻焚毁,再无留存。”

      “当年我布局安王妃遇袭一事,让你以孤女恩人的身份入府立足,只为博取秦景疏信任,伺机登顶世子妃之位,夺取舆图残卷。三月前雪山狩猎,你遭东朔伏兵截杀,中毒失足坠崖,记忆尽失。”

      我神色微凛:“东朔为何执意追杀我?”

      谢之晏语声沉敛,答道:“你昔日孤身潜入东朔腹地,替我取回了慕容家守藏的那卷残图。这数年来,他们从未停歇追查你的踪迹。三月前,东朔细作探明你藏身安王府,便策划了那场雪山截杀。”

      听闻此言,我眼底神色微敛,心底悄然漫起一层寒凉疑思,诸多过往巧合骤然串联,脉络清晰得令人心惊。

      两年前安王妃遇袭,我得以孤女恩人的身份顺利入府立足,本就是他亲手铺下的棋局。我的身份、我的机缘,蛰伏王府的每一步进退,皆在他筹算之中,步步皆局。

      以他执掌暗谍、布控列国的手段,不可能对东朔的异动毫无察觉。这场看似猝不及防的雪山截杀,或许从来不是单纯的仇敌突袭,而是他早已知晓、默许纵容的一步棋。

      秦景疏性格清冷克制,我与他相处始终分寸有度,温柔有余,亲近不足。

      于大局而言,一场生死险境,本是最快催生出怜惜与羁绊的捷径。

      他大抵是想借这场危难,逼出秦景疏的护持怜爱,顺势催快棋局进度。

      他算尽人心利弊,算准危难生情,唯独没料到,崖底一坠,记忆尽失。他精心铺垫的牵绊尽数归零,我挣脱了所有任务与桎梏,跳出既定棋路,成了他始料未及的变数。

      谢之晏未曾察觉我心底暗涌,语气微沉续道:“东朔太傅慕容珩心机深沉、手段狠绝,与你渊源极深。近日他将率使团入京,名为邦交,实则直指于你。往后行事务必谨慎,刻意避之,不可牵扯分毫。”

      “雪山事后,秦景疏已对你的来历生疑,暗中深挖不止。他表面将截杀归为西昭内斗,实则早已察觉你牵扯南北两方势力。我已抹除你大半过往痕迹,压下诸多疑点,为你稳住局面。”

      “我迟迟不敢派人入府联络,皆是权衡利弊。贸然异动,只会加重秦景疏戒心,断送取图契机;且京华遍布东朔细作,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春宴人潮繁杂,是唯一可隐秘传讯的时机。”

      我默然颔首,心底疑云未散。棋局、杀机、算计层层叠叠,最费解的,依旧是我无根无凭的来路。

      “国主,我的身世究竟如何?当年为何会入你麾下,成为暗卫?”

      晚风掠过荒草,携来清寒。谢之晏垂眸片刻,素来沉稳无波的语调,难得褪去帝王凌厉,染了几分浅淡怅然。

      “十年前,我未及弱冠时,随先帝冬狩巡边,于冰封荒墟、无字残碑之旁,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你。”

      月色晕开眉眼温柔,往事娓娓道来,克制真切:“彼时天地皑皑、四顾无人,你蜷缩冰雪之中,气息微弱几绝。你年幼遭逢大难、记忆尽失,早已不识来路,绝境寒雪裹身,你眼底偏藏着不肯认命的倔强韧劲。”

      “我将你带回南凌,赐名温烬。乱世浩劫,万物成灰,唯你如余烬尚存,堪堪留存。”

      “此后数年,我亲手栽培教养,将你留在身侧历练。你褪尽青涩,成了沧翎司最拔尖的暗卫,辗转列国险局,周旋权谋、探查密谍,数年无一差池,亦是我最信任之人。”

      他语声微顿,藏着难言的顾虑:“乱世流离,岁月更迭,当年的蛛丝马迹早已难寻。这些年我从未停歇查探,却始终无果。你如今记忆残缺、心神未定,贸然告知过往徒增烦忧,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一一细说。”

      我静静听着,心底了然。

      我的来路必然藏有隐秘,绝非寻常暗卫可比。他既刻意遮掩,我此刻空空无忆,亦无从追问,只能将疑虑深埋心底,静待来日拨开迷雾。

      语罢,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瓶,抬手递给我。晚风轻扬,指尖相擦的一瞬极轻极快。

      “此药可滋养受损脑络,长期服用,或可唤醒尘封记忆。”

      他语声极轻,目光落于我面上,克制专注,藏尽经年隐忍的牵挂。

      我垂眸望着掌心玉瓶,心绪繁杂,默然无言。

      “昨日春宴,你才情尽显,太过惹眼。”

      他话音微沉,带着几分提点,“京中权贵尽数留意于你,秦景疏对你的探究日深。锋芒太露,难消他心底戒心,于你博取信任、谋取世子妃名分,皆是阻碍。”

      我抬眸与他静静对视,淡然发问:“在国主心中,是更怕舆图计划落空,还是更怕我孤身滞留京华,步步身陷险境?”

      谢之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半生权衡江山利弊,可谈及我的安危,冰冷的算计终究不自觉偏软:“舆图关乎南凌国运,家国大局,不敢轻忽。”

      话音一转,温柔破了寒凉:“但较之棋局成败,我更忧心你。你孤身滞留敌府,人心叵测、危机四伏,我远在千里,纵有万般布局,亦难时时护你周全。”

      我沉吟片刻,问出心底盘旋最久的疑虑:“那日宫中暗线传话,称我是国主心系之人。此话究竟是何意?”

      我凝神细看他神色,不肯放过分毫变化。

      自听闻那句话起,无数猜测盘踞心头,我始终无法分辨,是宫人擅自妄言,还是他刻意放出的试探。

      谢之晏垂眸望我,眼底盛着沉敛又真切的柔软,语气轻缓,字字落心:“温烬,你于我从来不止一枚换取舆图的棋子。”

      他不承认,亦不否认,留足了模糊的余地,更显心绪难言。

      指尖摩挲着温润玉瓶,我心绪纷乱难平。

      沉默良久,我轻声发问:“我如今记忆尽失,往后是否仍要跻身世子妃之位,继续履约?”

      “别无捷径。”谢之晏背靠残寺山门,月色勾勒出孤冷清瘦的侧影,语调重回帝王冷肃沉稳。

      “你继续蛰伏于安居王府,敛锋守拙,尽快博取秦景疏信任和宠爱,登顶世子妃位。”

      “暗中探查密室线索,静候我传讯。无需刻意攀附,恬淡无争,方是最稳妥的自保。”

      唯独收尾一句,破了帝王寒凉,藏着掩不住的私心怜惜:“若遇性命危难,不必死守任务,保全自身为先。”

      我撞入他深邃眼底,看不透其中晦涩纠葛,只尽数敛入心底。

      我将玉瓶妥帖藏入衣襟,轻声应道:“我记下了。”

      “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扫过我肩头枯草,触碰浅淡无声,藏着压不住的亏欠与柔软,“待三图归拢、边境纷争平息,棋局桎梏尽解,我会将你的全部过往,一一告知。”

      夜色愈深,荒寺晚风浸凉,吹散些许柔暖,重归博弈的清冷。

      “时辰已晚,速速归府,切莫被侍卫察觉踪迹。每日按时服药调养,府中我已安插暗线,但凡有变,自会有人与你隐秘联络。”

      话音落,他即刻敛去眼底漫溢的柔软,重归帝王的冷静自持,克制得滴水不漏。

      可转身行至山门拐角时,脚步还是极轻一顿,默然回头,遥遥望来。

      那一眼绵长隐忍,藏尽所有不能言说的牵挂、两难与亏欠。

      片刻后尽数收敛,身影彻底消融于沉沉夜色。

      废寺空旷寂寥,晚风穿堂而过,卷得枯枝败叶簌簌作响。我抬手抚过衣襟下温热的玉瓶,心绪久久激荡难平。

      谢之晏待我,从来都是利弊与温柔交织缠绕。

      他为江山布局,亲手将我推入京华危局;又惜我孤苦、怜我坎坷,默默为我挡去无数风波。

      只是天意难测,一场坠崖失忆,彻底倾覆了他所有筹谋,如今事事周全的护持、句句审慎的提点,皆是棋路脱轨后的弥补与兜底。

      我早已不是昔日唯命是从的冰冷暗刃,他便收敛凌厉锋芒,以温柔制衡、妥帖庇护,只想将这场失控的棋局,缓缓拉回原定轨迹。

      我已然通透自身处境:本名温烬,化名暮晚,蛰伏安王府,唯一任务便是博取秦景疏信任,登顶世子妃位,夺取秦家秘藏的山河残图。

      我的过往被刻意封存,迷雾重重、疑点遍布,偏偏脑海空空,无迹可寻。

      前路四面皆敌,京华暗流汹涌,三国博弈不休,步步是局,招招藏杀。

      我一生两次命运转折,皆始于风雪。

      幼时绝境逢他,牵绊深种;今朝失忆断章,棋局倾覆。

      封存的身世、将至的风波、潜藏的暗箭,尽数蛰伏于暗处,静待来日风云再起、谜底揭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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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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