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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世事无无用 ...


  •   夜雨浸满庭院,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之上,连绵雨声裹挟寒凉,缓缓漫遍整座院落。

      秦景疏本就对我心存试探。先前我撞见他深夜束起劲装,再加荒园假山交手留下的痕迹,桩桩线索,在他心底埋下疑窦。此人沉敛多思,必定会亲自前来,细细搜寻蛛丝马迹。

      思及此处,我即刻褪去满身湿冷衣衫,拭净发丝与周身潮气,换上常穿的素白软缎轻衣,在窗畔点燃一盏暖烛。

      案上摊开半局白玉围棋,黑白棋子错落排布;一侧山水长卷大半被诗册压住,仅露出一角淡墨山水。

      我临窗端坐,指尖轻捻白子缓缓落子,眉眼恬淡松弛,一派悠然自弈之态。

      他既执棋掌局,我自当从容奉陪。

      须臾间,院外响起极轻履音。步伐沉敛肃冷,尚萦绕着荒园厮杀未散的凛冽杀气,缓缓向院门逼近。

      屋门未曾闩紧,穿堂晚风掠过,将门扇吹开半寸,满院雨凉顺势涌入。

      秦景疏立在门槛处,衣衫浸着雨后湿意,几缕墨发微湿,贴在额角。一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越过摇曳一室烛火,第一时间牢牢锁向窗边弈棋的我。

      他今夜本携满腹疑虑与诘问而来,戒备深重。可入目所见,唯有我孤身对弈,安然恬淡,不见半分躲闪心虚。眉宇间凝结的寒意,不觉淡去几分。

      短暂沉寂过后,他抬步踏入屋内。颀长挺拔的身影被烛火拉长,沉沉铺落地面,一室静谧瞬间蒙上一层凝滞紧绷的气息。

      “夜深雨寒,何以不睡,独自在此对弈消遣?”

      他声线低沉平缓,听似闲话家常,目光先扫过案上棋局,余光不动声色掠过旁侧山水画卷,审视藏于无形。

      我闻声抬眸,眼底漾开恰到好处的讶异,语声温软:“雨声扰人,难以安寝,只得摆棋自娱。世子深夜到访,莫非是有何要紧之事?”

      秦景疏并未作答,径直走到棋桌对面落座。指尖拾起一枚黑子,摩挲微凉温润的棋面,语气平淡无波:“方才府中遇刺客突袭,动静不小。我放心不下你的安危,特地过来看看。”

      “左右无事,陪我对弈一局。”

      我端正坐好,轻捏白子垂眸落子,语调带着几分关切:“方才只隐约听见院外喧哗,不曾想竟是刺客作乱。世子亲自前去查探,途中可有遇险,受了伤势?”

      “无妨,刺客已然肃清,我并未负伤。”

      秦景疏落子干脆,每一步看似闲散随性,实则步步暗藏机锋。

      “久居清泉庵,日日伴古佛药草,你的性子倒是养得恬淡。”

      话音陡然一转,他眼底漫出的闲散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审视。

      “听闻你庵中师父身怀武艺,你常年伴其左右。倘若当真不通半点拳脚,昔日安王妃身陷险境,你又是如何孤身舍命相救?”

      我心口微沉,捏棋的指尖轻轻一顿,耳尖泛开浅绯。眉眼漾开失忆之人独有的茫然无措。

      “世子说笑了,我的前尘旧事早已模糊不清。当年救下王妃,大抵只是情急之下的本能。或许随师父习得些许粗浅护身手段,这般微末本事,在世子跟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秦景疏凝神细细打量我的神色,寻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他指尖夹着黑子重重落下,一子截断我半边棋路,目光再度落向那幅画卷,复又开口:“我见你素来极少翻阅山河形势、策论典籍,反倒偏爱山水丹青这类闲墨小品。”

      “朝堂策论晦涩厚重,满是权谋纷争。我本就是寻常女子,既看不透彻,亦无半分兴致。”

      我避开他锐利探究的视线,落子稳稳守住己方棋路,唇角浅扬一抹笑意,“唯有山水风月、笔墨闲情安然无争,不必费尽心机。闲来涂画几笔,只求心安自在。”

      秦景疏眸光扫过纵横棋盘:“你棋路太过保守拘谨,一味固守自保,看似步步稳妥,实则处处受制,全无凌厉锐气。”

      我轻捻白子,垂着眼睫,神色恬淡:“我棋艺本就粗浅,再加记忆残缺,诸多定式早已淡忘,不过闲来消遣,从未潜心钻研。”

      闲谈对弈之间,他目光看似落在棋局之上,视线却悄然下移,细细端详我的掌心与指腹。一寸寸检视,似在搜寻常年握刃习武留下的厚茧。

      可我十指细腻干净,只余下常年执笔、庵内劳作留下的浅淡纹路,寻不到半分兵刃磨砺的粗粝。一番探查,终究一无所获。

      几番试探尽数落空,秦景疏心底疑虑愈发沉郁。他抬手,正要落下决胜一子收束棋局。

      恰在此刻,窗外晚风骤然大作,穿窗而入,晃得木窗轻颤,顺势掀动桌角半展的画轴。压住画卷的诗册滑开半寸,先前被遮掩的留白处,几笔墨色淡影,在摇曳烛火中全然显露。

      寥寥数笔极简线条,不绘眉眼容貌,只勾勒挺拔肩背、广袖立身的清挺轮廓。那孑然静立的姿态,与秦景疏常日伫立廊下的模样,别无二致。

      秦景疏落子的动作骤然僵住,深邃眼眸牢牢锁住那抹淡墨剪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

      察觉画卷外露,我耳尖瞬时通红,心头掠过一阵慌乱,连忙起身伸手扯过诗册,重新盖住画纸,指尖微颤,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羞怯:“只是闲来随手涂鸦,笔触粗陋,世子莫要见笑。”

      案头烛芯轻轻爆开一簇灯花,暖黄光晕漫开,将桌前两道身影相融,轮廓交叠,难分界限。

      摇曳烛影漫过他清隽眉眼,也落在我低垂的眼睫之上,投下细碎阴翳,衬得那份慌乱羞怯愈发真切。

      我垂眸偷觑他凝滞不语的模样,心头微紧,低声补道:“世子若是看着碍眼,我往后便不再作画。”

      秦景疏静静望着我慌忙遮掩、难掩赧然的模样,心底那层冰冷尖锐的猜忌,竟被眼前情景搅得失了章法。

      沉寂许久,他低沉的嗓音褪去大半冷硬,添上几分浅淡柔和:“无妨。”

      他见惯世间女子刻意攀附、曲意逢迎的假意,却从未遇见这般隐忍内敛的心意。

      画上墨色早已干透,绝非临时刻意为之,想来是无人之时,我独自落笔描摹他的身影,悄悄藏起一份难言的缱绻。

      晚风卷着雨雾拂过案前,吹动纸页轻轻翻飞,架上毛笔微微滑落,笔尖坠下一点墨渍,缓缓在画纸边角晕开一团浅黑。

      我下意识抬手去擦,终究慢了一步,眉心微蹙,浮出恰到好处的惋惜懊恼。

      秦景疏看在眼里,默然取过案边洁净素绢,隔着寸许距离,温柔递至我面前。雨夜湿气浸衣,他指尖清冽干燥,转瞬与我的指腹轻轻一擦,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我连忙接过素绢,指尖微颤,垂首拭去纸上墨痕,语声温顺:“劳世子费心。”

      他静立烛下,目光沉沉落在那卷画作之上,心绪翻涌难平。

      今夜他怀揣满腹疑云而来,借对弈盘问试探,一心想要寻出我的破绽,印证心中猜想。

      几番周旋,所有预设的疑点尽数落空。

      理智依旧警醒,荒园异动绝非偶然,我身上必定藏有隐秘,绝非表面这般单纯无害。可我无措羞怯的神态、暗中描摹他身影的心意、温顺柔弱的姿态,一次又一次瓦解他的戒备。

      他久涉权场,阅尽人心诡诈,唯独看不透我。明知事有蹊跷,不可轻信,却仍一次次折返求证,屡屡破例心软。疑虑与悸动彼此纠缠,将他困在两难之间。

      良久沉默,低沉话音漫在寂静屋中:“往后若是想学弈棋,可随时寻我。”

      我抬眸望向他,眼底漾开恰到好处的柔软感念,轻轻颔首应下。

      庭院雨声簌簌不绝,他心底万千疑虑依旧无从证实。

      秦景疏静立片刻,将胸中翻涌心绪尽数压下。目光淡淡扫过那卷绘着他身影的山水长卷,敛去眸底一切暗流,转身便欲离去。

      屋外夜风携冷雨斜扫,湿凉气息顺着门缝涌入室内。我移步门边,取过靠墙摆放的素色油纸伞,握住微凉粗糙的伞骨撑开,递到他身侧。

      晚风骤起,雨沫迎面扑来,我不自觉微微倾转腕骨,将伞面倾向他那边,替他隔绝迎面风雨。

      “夜风雨急,院中道路积水湿滑,世子慢行。”

      秦景疏前行的脚步倏然顿住。

      昏黄烛火落在我低垂的眼睫,筛出细碎暗影,衬得眉眼清雅温润。这般妥帖守礼的模样,无声无息,最容易扰人心神。

      他默然抬手接伞,修长微凉的指腹覆上伞柄,恰好与我尚未收回的指尖相贴。

      一瞬肌肤相触,二人同时极轻一滞。连绵雨声仿佛远去,这一点细碎触感,被沉沉夜色无限放大,清晰无处可藏。

      我微微收回手指,依旧垂眸而立,举止温婉守礼。

      秦景疏眸色缓缓沉暗,方才勉强压制的心绪,再度被这一瞬触碰搅动,汹涌翻涌。

      他静默片刻,嗓音比屋外夜雨更为沉哑,敛去所有审视寒意,只剩克制的情绪:“知晓了,你也早些安歇。”

      言罢,他持伞转身,踏入沉沉雨幕。素伞撑开,掩住挺拔孤冷的身形,夜雨敲打伞面,簌簌作响。廊灯昏弱,将他背影衬得愈发孤挺,一步步没入深邃夜色。

      木门轻轻合上,隔住一室烛火墨香,却隔不住方才指尖相触的微凉余温,更压不住他心底彻底失序的万千杂念。

      待到院外脚步声彻底消散,雨夜重归死寂。我缓缓敛去面上温顺柔和的情态,眼底温存尽数褪尽,只剩一片清冷自持。

      回身望向窗边棋桌,方才的残局依旧铺展在烛火之下。盘面之上,白子一路退守,看似深陷重围、处处受制,已然濒临落败。

      我缓步上前,指尖拈起一枚闲置白子,从容落向盘面最凶险的死角。

      仅此一子落下,原本断绝的棋路尽数贯通,所有困死的棋子逆势盘活,全盘局势悄然逆转。秦景疏步步紧逼布下的攻势,顷刻瓦解,反受桎梏。

      烛前棋局如是,今夜这场人心试探亦是同理。

      看似由他主导盘问、掌握主动,实则进退分寸、拉扯节奏,皆由我暗中掌控。

      那卷山水长卷之下的淡墨侧影,从来不是无心涂鸦。

      晚风掀动画轴的时机、仓促遮掩的羞怯、恰到好处晕开的墨渍,无一不是我精心布下的局。人心棋局之中,看似柔软的情意,恰恰是最锋利的一子。

      世事无无用之棋,只看执棋人如何调度。

      雨夜未歇,人心暗涌不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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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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