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宇》山海不挽

3、第3章 云澜 “师兄

　　“师兄，随师尊前往天渊的五派弟子传来消息，师尊他……”

　　顾留衣手中攥着一封血色信笺，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你倒是说啊！师尊究竟怎么了？”云中客一把揪住顾留衣的衣襟，双目赤红。

　　顾留衣闭了闭眼，强忍悲痛道：“师尊为封印魔尊重华，以性命为引，施展五禁玄光，已与定天观主一同仙逝了。”

　　“不会的！”

　　云中客浑身一震，猛地松开顾留衣，踉跄着后退数步。

　　“师尊修为已至八重天，怎会轻易陨落？你一定是在骗我！”他神色癫狂，转身便要朝天渊边界而去，“我要去找师尊！”

　　“以你的修为，此刻前往天渊，与送死无异。”

　　雪落析冷冷开口，拦在了云中客面前。

　　“让开！”云中客厉声喝道，“别挡我的路，否则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话音未落，他掌中灵力翻涌，竟欲对雪落析出手。

　　顾留衣见状，连忙绕至云中客身后，趁其不备一掌落下，将他击晕过去。

　　“二师兄，大师兄他只是太过担忧师尊，你……”

　　顾留衣的话尚未说完，便见雪落析双手结印，周身灵光骤起。

　　一道禁术轰然落下，将顾留衣与昏迷的云中客一同困在墨宇楼后山。

　　雪落析神色沉静，最后看了二人一眼，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天渊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雪落析抵达天渊时，天渊外围的封印虽已落成，却仍掩不住大战留下的惨烈痕迹。

　　虚空中残存着尚未散尽的灵力波动，天地间弥漫着压抑而凄冷的气息。破碎的法器与染血的衣袍散落各处，仿佛无声诉说着那一战的惨烈。

　　“你可曾见过我师尊，墨宇楼楼主风漂浮？”

　　雪落析拦住一名曾随风漂浮前往天渊的修士，声音低沉，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认出了他，神色黯然，叹息道：“道友节哀。墨宇楼主为封印魔族，以身殉道，已然仙逝。”

　　仙门众人得知雪落析乃是风漂浮的弟子，皆纷纷上前劝慰，劝他早日返回墨宇楼。

　　这一战中，各宗各派虽皆有伤亡，却大多还能留下些许遗物，供后人凭吊。唯有风漂浮，以身殉道，消散于五禁玄光之中，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不……我不信。”

　　雪落析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众人见他如此，也不再多劝，只是各自收拾残局，陆续返回宗门。

　　而雪落析却没有离开。

　　天渊之中不见岁月流转，亦不闻人间变迁。他不知在此停留了多少年，踏遍了天渊中每一处能够抵达的地方，只为寻觅师尊留下的一丝气息。

　　这些年里，他收集到不少属于墨宇楼弟子的遗物，也渐渐与天渊附近碧落镇的村民相识。

　　一日，碧落镇墨家家主墨痕行色匆匆地寻上门来。

　　“雪先生，家妻难产，还请您速随我前往墨家相救。”

　　话音未落，墨痕便拉着雪落析，匆忙朝墨家赶去。

　　进入墨府后，雪落析刚踏入内院，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墨夫人腹中的胎儿周身，竟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那魔气阴冷诡谲，如附骨之疽，分明是在等待胎儿降生之时，将其灵识与生机尽数吞噬。

　　而且，这缕魔气的气息极为熟悉，显然并非第一次行此阴毒之事。

　　雪落析眸色微沉，正欲将胎儿连同魔气一并抹去，却忽然在那胎儿体内察觉到一抹熟悉的剑意。

　　凌霜剑魄——那是师尊风漂浮的佩剑之魄。

　　纵使剑魄之上已沾染魔气，雪落析仍不会认错。师尊的剑魄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尚未降生的凡人胎儿体内？莫非，这孩子与师尊的陨落另有牵连？

　　念及此处，雪落析终究收回了手。

　　他双手结印，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入墨夫人体内，试图压制胎儿周身的魔气。

　　三日后，墨夫人体内的灵力与魔气终于勉强达到平衡。随着一声啼哭响起，墨夫人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还请雪先生为我儿赐名。”墨痕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郑重向雪落析行了一礼。

　　雪落析垂眸看向那孩子，沉吟片刻，缓缓道：“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晚烟收。便唤作——墨云澜。”

　　“墨云澜……”墨痕低声念了一遍，眼中满是欣喜，“好名字，多谢雪先生赐名。”

　　墨夫人虽仍十分虚弱，却也强撑着起身，向雪落析轻轻欠身：“妾身也谢过雪先生救命之恩。”

　　“墨夫人无需多礼。”雪落析抬手止住她的动作，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深意，“只是有一事，还望二位牢记。”

　　墨痕夫妇闻言，皆肃然道：“雪先生请讲。”

　　“待这孩子年满十八岁，务必让他前往墨宇楼寻我。”雪落析望着襁褓中的墨云澜，缓声道，“我与他之间，尚有一场师徒缘分未尽。”

　　墨夫人怔了怔，目光落在孩子稚嫩的脸上，眼中浮现出不舍。

　　可她也明白，拜入仙门乃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纵然日后母子或将相隔万里，她也不愿因一己私心，耽误孩子的机缘。

　　良久，她轻轻点头。

　　“妾身铭记于心。”

　　然而，春秋更迭，墨夫人心中的那点不舍，很快便在陪着墨云澜日渐长大的过程中消磨殆尽。

　　这些年来，墨云澜上房揭瓦、摸狗斗鸡，顽劣至极。方圆十里的乡邻，几乎无一未曾受过他的“照拂”。

　　好在墨家夫妇平日乐善好施，谁家有了难处，他们总愿意伸手帮衬一把。也正因如此，墨云澜才没有因闯祸太多而被乡邻打断腿。

　　终于，墨云澜年满十八，到了该前往墨宇楼拜师的日子。

　　临行那日，碧落镇的百姓竟纷纷赶来相送，个个眼含热泪，神情激动，仿佛终于送走。

　　“爹、娘，你们放心。”墨云澜背着行囊，意气风发地说道，“我一定会听雪楼主的话，好生修习仙法，待学成归来，定不叫你们失望。”

　　“云澜，仙路漫漫，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轻浮。”墨夫人替他整理好衣襟，语重心长道，“日后所言所行，务必谨慎。”

　　“孩儿记住了。”墨云澜郑重点头。

　　“云澜，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干粮，路上莫要饿着。”

　　“云澜，这是我特意熬的蜜水，渴了便喝上一口。”

　　乡邻们也纷纷上前，将干粮、水囊塞进他的行囊，热情得让墨云澜颇为感动。

　　他望着眼前众人，心中一暖，感慨道：“见诸位如此舍不得我，我倒有些不想离开了。”

　　话音刚落，原本热泪盈眶的众人顿时神色一僵，四散开来，纷纷离去。

　　不知多少年后，墨云澜回首今日，曾如此感慨：

　　“吾年十八，风流年少。邻里皆喜，然为踏仙途、求长生，背离故里，孑然一身。纵前路漫漫，身后空无一人，亦不可动其心，改其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