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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绳 手术做了将 ...

  •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

      后来医生告诉我,子弹从小腹右侧穿进去,擦过结肠外壁,从后腰偏侧穿出去,万幸没有伤到主动脉和脊椎,清创缝合了几层,结肠壁也修补了。

      全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药味,冲得我刚睁眼就打了三个喷嚏。

      打喷嚏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我整个人缩成虾米。

      然后我就听见了严峙的声音。

      “别动。伤口缝了十七针,你这一下差点把线崩开。”

      我侧头看过去。

      他坐在病床左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腿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南德意志报。

      那张脸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平静、从容、沉稳。

      唯一露馅的是他的眼睛,下眼睑有明显的青灰色,眼球上几道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应该是整夜没睡。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床头柜上一束康乃馨,深红色配浅粉色,不知道谁送的。

      话说康乃馨不是送给妈妈的吗?怎么送我一个病人身上了?

      我思考了两秒就把这个问题放弃,转而问严峙。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他把报纸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你被推出手术室是早上七点四十,你现在才麻药刚过,医生说术后二十四小时是观察期,你让我回家睡觉?”

      “你可以去办公室。”

      “办公室有比我更会盯监护仪的人吗。”他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时发出了比平时更重的磕碰声。

      我懒得跟他争,把脸转向另一边。

      腹部的伤口在麻药退去以后开始一阵一阵地疼,又胀又痛的。

      止痛泵就挂在床头,按钮在我手边,但我没按。

      疼是好事,疼让我清醒。

      住院的日子从那天正式开始。

      病房是VIP单间,施普雷河边那家私立医院,环境没得挑,房间比我在普伦茨劳贝格公寓的卧室还大,带独立卫生间,墙上挂着抽象派的复制画,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被护士养得油亮油亮的。

      每天的伙食是营养科定制的术后餐,少油少盐高蛋白,味道清淡但做得精致。

      早餐有新鲜烘焙的全麦面包和现打的果蔬汁,午餐是烤三文鱼配藜麦沙拉,下午加餐还有一小份手作布丁。

      护士换药的时候动作非常轻,主治医生每天查房都是笑呵呵的,叫我Herr Lu(陆先生)的时候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但我住了不到三天就快疯了。

      我这辈子没这么闲过,从十八岁出国到现在,十七年了,我的生活就是永动机模式——跑货、清仓、对账、谈客户、处理纠纷,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物流信息,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把当天的账目录进电脑。

      现在躺在病床上,手机被严峙收走了,电脑更是碰都不让碰,连仓库的监控画面都不许我看。

      小周来看过我一次,坐不到二十分钟就被护士赶走了,临走前跟我说仓库那边一切正常,阿凯和大刘把哈桑的事处理得很干净,严峙的人已经出面跟莱比锡那边谈好了善后,对方保证不会报复。

      而哈桑本人还躺在另一家医院里,腹部中了两枪,脾脏被切了一半……挺好的,比我惨。

      小周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左边数到右边数了五十一块石膏板,从右边数到左边还是五十一块。

      数完了又数窗帘上的花纹,数完了又数窗外的树枝上有几片叶子。

      数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趁护士换完药出去洗手的空档,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墙挪到衣柜旁边,把病号服换成自己的便服。

      腹部缝合的线扯得发紧,每次弯腰都像是有人拿钓线在肉里拉了一下,我咬着牙套上外套,把拖鞋换成球鞋,拉开病房门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色的毯子。

      我贴着墙根走,过了护士站,过了电梯间,再往前拐个弯就是楼梯间。

      只要下了楼梯,出了侧门,十分钟就能走到最近的地铁站。

      偏偏我刚拐过弯就撞在了严峙胸口上。

      他一只手拿着两杯咖啡,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低头看着我的表情就像看一只刚从笼子里“越狱”就被抓包的仓鼠。

      不生气,不意外,甚至嘴角还有点弯。

      “去哪儿?”他问我。

      “晒太阳。”

      “你病房窗户朝南,一整天都有太阳。”

      “病房里的太阳跟外面的不一样。”

      “都是太阳,有什么不一样。”他把一杯咖啡塞在我手里,“回去躺着。”

      “我不。”

      “陆渊。”

      “我说了我不。”我端着咖啡站在原地,腹部的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但我死撑着不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我躺了三天了,骨头都要躺酥了,我就下楼去花园里坐十分钟,十分钟就回来。”

      严峙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另一杯咖啡也塞在我手里,弯腰一只手托住我的膝弯,一只手扶住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你干什么!咖啡要洒了!”

      “洒不了。”他抱着我转身往病房方向走,“花园明天再晒,今天你的活动量已经超标了。”

      “什么超标?我就走了二十米!”

      “从病房到电梯间拐角,全程四十七米,护士站的护士告诉我的。”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眉梢微微挑起,“她看着你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给我打了电话。”

      “护士站的人是你的眼线?”

      “这家医院我捐过两台CT机。”

      我骂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东北方言,把两杯咖啡放在胸口端着,放弃了挣扎。

      反正挣扎也没用,他力气比我大,从他怀里挣出来是毫无胜算的。

      回到病房,他把我放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把两杯咖啡拿走在床头柜上放好,然后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

      陪护椅是一张可以放平当床用的折叠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一沓文件、一个充电宝和一个保温杯。

      我才注意到,他这些东西不是今天才搬来的。充电宝的线已经缠成了固定的形状,保温杯底在木纹桌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水印圈。

      “你的东西怎么都在这儿?”

      “因为我睡在这儿。”

      “你天天睡这儿?”

      “不然你以为呢。”严峙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眼镜,开始敲键盘。

      他戴眼镜的样子比平时看起来老了三四岁,眉心微微皱着,很有网络精英白领的味道。

      他工作的时候不说话,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文件上划一道,然后再继续敲。

      如果我现在有手机偷拍一张发ins上说不定能风靡一时呢,毕竟严峙的颜值比那些网络精英白领高太多了。

      我靠在床头,拿着咖啡慢慢地喝,看了严峙一会,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就转头看着窗外。

      花园里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小孩在追一只鸽子。

      咖啡是拿铁,少糖,温度刚好,是我惯常喝的那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口味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试着溜了两次。

      一次是借口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可乐,一次是趁护士换药的时候假装要去上厕所。

      每次都被抓回来,每次都是严峙把我抱回床上,每次被他抱的时候我都会骂他几句,不过他都没当回事。

      到了第四次,他大概觉得语言警告已经失效了,决定采取物理手段。

      那天下午我正百无聊赖地拿遥控器翻电视节目,翻了三轮没找到一个能看的,把遥控器一扔准备故技重施。

      严峙坐在陪护椅上看文件,抬眼瞄了我一眼,放下文件,伸手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大概三毫米粗,编织的纹路很精致,两端各有一个可以调节的环扣,颜色是那种很正的中国红。

      “这是什么?”

      “绳子。”严峙站起来,拿起红绳的一头,套在我的左手手腕上,绕了两圈以后打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结,还是我看不到线头的死结。

      打好以后他拉了拉,确认不会勒到血管也不会滑脱,然后把另一头绕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同样打了一个死结。

      “你在干什么?”我盯着手腕上的红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绑你。”严峙坐回陪护椅,继续看文件,“在你能出院之前,我就在这,哪都不去。绳子七米长,特制的,只能用火烧断,你超过七米这个距离我就会知道。你还想再不听话溜出去?没门。”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把手腕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死结,指甲也扣不进去。

      我不服,用牙咬了几下,咬不断。

      “绑个红绳?你他妈当我是月老庙里许愿的?”

      “你要是月老庙里许愿的倒好了,许愿的至少不会天天想着翻墙逃跑。我要是去月老庙,问的第一句话不会是别的,是怎么才能让你老实待着。”

      “你他妈——”我被他这句话噎了半晌,“那你也不用系红绳啊!手铐不行吗?”

      “手铐伤皮肤,而且上厕所不方便。”

      “你还考虑到我上厕所了?”

      “你九点上厕所,十一点又想上,凌晨两三点又要起身一次,这些我都得考虑。”说完又重新低下头去看文件,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动,“对了,窗户我锁了,护士站有备用钥匙。”

      我拽了好几下那个死结,没拽开,又试着把手从绳圈里退出来,发现绳圈刚好卡在腕骨的凸起处,不松不紧地拢着,怎么滑都滑不掉。

      最后我狠狠踹了一下床尾的护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理他了。

      从那以后,严峙就真的寸步不离了。

      每天早上七点他比我醒得早,陪护床收起来,洗漱完以后坐在我床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八点护士来量血压测体温换药,他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句“伤口渗液比昨天少了吧”或者“引流管什么时候能拔”。

      护士是个德国年轻姑娘,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回“家属可以在外面等”,后来大概也放弃劝他了,每次换药都自动给他让一个角度让他看清楚伤口的恢复情况。

      九点医生查房,他跟医生讨论我的肠功能恢复情况和抗生素用量的专业程度,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在手术当晚临时看了几百页创伤外科指南。

      十点我吃药,他把药片从铝箔包装里按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数好数量递给配了温水。

      有两次我想趁他不注意把抗生素扔进床头柜后面的缝隙里,那玩意儿吃了胃里就翻江倒海的,难受。

      但每次都能被他发现。

      他抓我从来不会呵斥,而是轻轻按住我拿药的手,把药片重新放回我手心,然后看着我把药咽下去才松开。

      中饭是医院配的术后餐,味道清淡但我没什么食欲。

      他把我的餐盘端过来,叉子放进我手里,自己也在旁边吃一份从楼下餐厅打包上来的简餐。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说饱了,他看了看餐盘里剩了大半的鱼和藜麦沙拉,没说什么,自己出去了一趟。

      二十分钟以后端回来一碗热乎乎的白粥,上面撒了一层切的精细的肉松,旁边搁了一小碟酱瓜。

      酱瓜的咸脆和白粥的绵软混在一起入口时我已经想不起来问他是在哪里找到酱瓜这种东西的。

      “楼下中餐馆老板娘做的。”严峙坐回陪护椅,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她说鱼太腥不利于伤口愈合,让你先喝几天粥。”

      “你跟她说了我中枪?”

      “说了,她还说明天给你炖黑鱼汤。”

      我把那碗粥喝完了,喝完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顺手收走,拿进卫生间洗了。

      我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盯着天花板又开始数石膏板。

      下午是最难熬的。

      他在电脑上处理工作,邮件往来、排期调整、账目核对,偶尔接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不想吵到我。

      我呢?虽然绳子的长度足够让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范围内活动,但病房里实在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有一次我实在无聊到快长毛了,从病床上翻过身去看他在干什么。

      他正在做一个Excel表格,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的食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打几个字。手腕上的红绳在打字的时候会轻轻晃动,摩擦着他腕骨凸起处的皮肤。

      “你那批意大利皮具的关税单有问题。”他头也没抬地说,“报关行把税率算错了,多交了三千欧,我在帮你追。”

      “你怎么不早说?”

      “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不是对账。”

      “我的生意——”

      “你的生意我在帮你盯着。”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仓库有小周在,物流有我的人在,渠道有老孙在帮你维护,下游的结款我让你的会计延迟到月底统一处理。你这段时间唯一需要做的事,是把腹部的十七针养好。”

      “我......”

      “你再说一个字的工作,我就把红绳缩短到三米。”

      我闭嘴了。

      三米的话连卫生间的距离都不够,他真干得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会扶我在病房里走几圈,活动活动腿脚,防止术后肠粘连。

      他在我右边走,左手虚扶着我的后腰,右手的绳子垂在我们之间,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走了四圈以后我感觉腿有点软,他没等我开口就把我扶回床上,弯腰帮我把拖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

      晚上护士来最后一次查房,量体温、换输液袋、检查伤口敷料。

      护士走了以后他拿了一叠文件坐在陪护床上看,病房里只剩下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和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洗澡隔天洗,但因为不能淋浴,所以只能湿毛巾擦身。

      我第一次擦身的时候逞强想自己来,结果弯腰拧毛巾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我整个人弯在洗手台前面直不起腰。

      严峙推门进来,把我按在马桶盖上坐好,从挂架上扯下毛巾拧到半干,卷起袖子开始帮我擦身。

      他的动作非常快,力度却控制得很好,毛巾从后颈擦到肩膀,沿着后背擦了半圈,然后绕开腹部的纱布。

      在擦到腋下和胸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按住我的肩膀说了句别动,毛巾擦过锁骨和胸口,力道上倒是没有多余的意思。

      洗头是单独安排的。

      他让我仰面躺在病床上,脑袋悬在床尾外面,下面放一个接水的盆。

      水温调好后把我的头发打湿,挤了洗发水在掌心搓开,十指慢慢揉搓我的发根。

      他指腹上有薄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刮在头皮上有一种微妙的舒适感,力道也刚好能把每一寸头皮都按摩到位。

      泡沫从他的指缝里漫出来,沿着我的耳朵轮廓往下淌,他用拇指轻轻挡住,以□□进我的耳道。

      “水温行吗?”他问我。

      我视线里他的脸是倒着的,下颌朝上,额头朝下,鼻尖上沾了一小团白色的泡沫,看起来有几分蠢。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凉了还是烫了?”

      “就刚好的意思。”

      “洗完给你吹干,别感冒了。”

      冲水的时候他用一只手掌横挡在我发际线的位置,以免水流进我的眼睛。

      泡沫顺着头皮往下滑,从后脑勺淌进接水盆,温水漫过被他按摩过的头皮,整个后脑勺都放松下来。

      吹风机的风调到中档,他的手指在热风里拨着我的头发,一缕一缕慢慢地吹,偶尔用指尖点一下发根看干没干透。

      我闭上眼睛。

      不困,但不想睁开。

      也不是因为享受,是怕睁开以后会看见他离得太近。

      但即使闭上眼睛,我也能感受到他手腕上红绳在我发间穿梭时轻轻蹭过耳朵。

      当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术后满了一周,伤口不怎么疼了,但刀口愈合期奇痒无比,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纱布下面排队游行,怎么都睡不踏实。

      翻身的频率越来越高,病床的弹簧在每次转身的时候都发出咯吱的响声。

      我倒是不想翻身,因为可能会吵到严峙。。

      我知道他的睡眠极浅,五年前在汉堡仓库里第一次合作的时候,货轮半夜靠港,所有人都睡得横七竖八,只有他坐在角落里靠着货箱半眯着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睁眼。

      他还要帮我看生意,吵到他不太好。

      但真的太痒了,不翻身我不得劲。

      凌晨三点多,我第不知道多少次翻身的时候,听见陪护床那边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陪护床的弹簧响了一下,脚步声绕过两张床之间的隔帘走到我床边。

      被子被掀起一角,冷气灌进来的瞬间我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躺进来了。

      我的单人病床只有九十厘米宽,挤两个人只能贴在一起。

      他侧躺着,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一只手穿过我脖子和枕头之间的空隙,让我枕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从腰侧绕过来,避开伤口,轻轻放在我的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病号服薄薄的棉布传到我的胸骨上。

      “严峙。”

      “嗯。”

      “你上来干什么?”

      “你翻了一个多小时了。”他的声音从我后脑勺传过来,嘴贴着我的后颈,“床太硬?伤口痒?还是做梦了?”

      “都不是,就是睡不着。”

      “那我现在抱着你,快睡。”

      “你以为你抱着我就能睡着?”

      “对,你每次睡得最踏实的,都是我抱你的时候。”

      我想怼他,想怼他“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回想了一下住院以来的每天晚上,确实每次他都是被我翻身的动静弄醒的,而每次弄醒他之后他都从陪护床上坐起来,走到我床边,然后弯腰把我的被角掖好,问我要不要喝水,或者只是把手掌按在我额头上几秒,感受我有没有发烧。

      这些片段在我脑海里被存档的当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它们全涌出来了。

      啧……

      我安静下来闭上眼。

      我的心跳追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降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护士量血压的袖带充气声弄醒的。

      袖带开始收缩的时候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后脑勺仍然稳稳地枕在严峙的手臂上,而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胸口滑到了我的腰上,松松地搭在那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动,抽血。”

      护士抽完两管血走了以后,他坐起来,抽回被我枕了一夜的手臂,活动了几下肩膀。

      “你的胳膊。”

      “没事。”他翻身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用拇指搓了搓绳结,还是找不到线头。

      这根绳子已经在我手腕上待了四天了,从一开始的刺眼到现在的习惯,过程快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出院前一天晚上,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确认伤口愈合良好,线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针可以过两天在门诊拆。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明天上午办手续。

      我听到“出院”两个字的时候觉得空气都是甜的,已经在脑子里计划好了出院以后要先去仓库转一圈,然后去Wedding看看备用仓的防水工程做完了没有,然后去克罗伊茨贝格的那家土耳其烤肉店吃一顿正经的肉,术后餐吃了快两周的清淡玩意儿,我做梦都在啃排骨。

      医生走了以后,严峙把病房门关上,把陪护椅拖到我床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松手。

      “出院可以,”他说,“但是有三件事你必须答应。”

      “你说。”

      “第一,每天按时吃药,抗生素必须吃完整个疗程。第二,工作强度减半,每天在仓库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剩下的事交给小周和我。”他把手机放在我手心里,动作很慢,“第三……如果再有类似哈桑的事,你瞒着我一个人去拼,我不会再给你上药换药换毛巾了,我会让医生直接用那种特别粗的可吸收缝线给你缝个乱七八糟的。”

      “啧——!”

      “这次我没跟你开玩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低头解锁手机。

      “知道了,我答应你。”

      第二天出院,手续办好之后护士来帮我摘红绳。

      她找了一把止血钳挑线,挑了没几下就放弃了,说这个结太复杂她解不开。

      最后是严峙走过来,拿出打火机各燎了一下我们手腕的结。

      红色的细绳从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床头柜上。

      “你留着。”他说。

      我看了一眼那段孤零零的红绳,没伸手捡,但也没动它。

      后来护士来换床单的时候我不在,等我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那段红绳已经不在床头柜上了。

      但我知道严峙把它收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

      我看见他风衣口袋边缘露出半截红色的绳头,他大概以为我没注意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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