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草》号司

31、信任 小朵夜里又

　　小朵夜里又偷偷哭了几次，哭完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沈即在门外束手无策，小朵太懂事了，分得清借口，他想劝慰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快到早上，小女孩才终于睡了过去。沈即给她盖了盖被子，然后轻手轻脚收起了门口的躺椅。

　　菊姐还不知道怎么样，沈即趁这会儿工夫先去把车骑回来，路上多买了一份早饭想留给谢燃生，结果等到路口一看，修车店已经开了门。

　　足浴店还在营业，梦梦从后面出来，一脸浮躁的倦容，手指上夹根细长的烟，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看向了玻璃外。

　　沈即和她对视几秒钟，梦梦点着烟，眼神缥缈地对着他吐出一口烟雾。

　　沈即微微垂下眼，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然后进了修车店。

　　他把早饭放在小桌上，看见谢燃生在给他拔充电器，他过去说：“你不用来这么早，我自己开门就行。”

　　谢燃生垂手站在那，手指间夹着几块从轮胎上拔下来的碎玻璃片。

　　沈即没发现，倒车准备就走：“小朵快起来了，我先回去了。”

　　“店开吗？”谢燃生抬眸问他。

　　“我不想关，”沈即坐上车，望着谢燃生说，“菊姐就这一个店。”

　　“等会儿我过去，”谢燃生说，“我送她去学校，你留店里。”

　　沈即有些犹豫，不用说，有谢燃生在当然好，可是不知道小朵愿不愿意，而且他不想因为这又耽误了谢燃生的生意。

　　两家店，总得有一个好好开下去的吧。

　　谢燃生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还早，回来来得及。”

　　沈即回去的时候，小朵已经起来了，穿上了校服，鞋也换好了。

　　静静地吃完早饭，小朵靠墙站在一边，脚边放着书包，没说要去学校，也没说不想去学校。

　　沈即朝门外看了一眼，弯下腰和小朵平视，轻轻地说：“今天换个人送你好吗？小谢哥哥，你应该听过的。没听过也没关系，我也很愿意送你去。”

　　“我知道，”小朵看着沈即，“他是小沈哥哥你最好的朋友，所以和你是一样的，不论是谁我都很愿意。”

　　沈即微微哑然：“你怎么知道我们俩是好朋友？”

　　小朵像是捏着什么小秘密，狡黠地笑了笑：“我感觉的。”

　　稚嫩的小脸上终于透出该有的几分活泼，沈即揉了揉小朵的脑袋，有些哭笑不得：“他在门外等你。”

　　“小沈哥哥，”小朵攥着书包带子往外走，低着头走到门口说，“那你不要太累。”

　　或许受了影响，店里的生意明显冷清许多，沈即知道越是这样就越要开下去。

　　偏见总是永远比真相快一步，一旦关了门，就好像真坐实了些什么。

　　菊姐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沈即始终没接到警察的通知，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沈即以为今天起码能和菊姐见上一面，却万万没想到，人才刚到警局，警察就面无表情地告知他：证据齐全，故意伤害，涉及刑事案件，人已经被拘留了。

　　不啻于当头一棒，冰冷的通知丝毫不让人信服，昨天还在调查，仅仅过去一夜，今天就铁板钉钉了？

　　周围是冷漠一致的面孔，沈即想找昨天那个年轻警察，可从始至终、直到他不得不离开警局，那个警察也没出现过。

　　沈即不知道那位年轻的警察就站在二楼一扇窗户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

　　“我进不去，他们说现在只有律师能见菊姐。”沈即眉头拧成了结，先不说钱的事，他甚至不知道律师该去哪里找，“才过去一夜，怎么会突然间证人证据全都有了。”

　　谢燃生沉声说：“那边给钱了。”

　　果然。

　　沈即听完脸上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沉默的气氛在店里蔓延，他僵坐了一会儿，偶一抬头，见谢燃生望向外面，长眉微蹙，似乎也在思索对策。

　　沈即身边没什么朋友，外婆去世后，他彻彻底底只剩一个人。

　　谢燃生在身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可是同时，沈即意识到，这种踏实感来源于谢燃生一直在为他做些什么或是解决事情。

　　他为谢燃生做过什么呢？很少，似乎他更多在拖累谢燃生。

　　谢燃生会烦吗？

　　“小朵快放学了，我去接吧。”沈即撇开脸，目光有些闪躲地站起来，“你忙吧，菊姐的事瞒不住她，我想想和她怎么说。”

　　谢燃生转回头，没说话。

　　沈即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骑上车匆匆逃离了。

　　放学出来，小朵一路上都很安静，沈即预先想好的委婉说法全咽回了肚子里，他本来还怕小朵会受不了刺激。

　　今天菊姐再一次没出现，或许小朵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等回到店里，小朵放下书包，一个人上了楼。

　　沈即担忧地跟在后面，正犹豫要不要上去，就听见楼梯边的后门轻轻地响了两下。

　　打开门，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骑着电瓶车停在门口，帽檐刻意被压的很低。

　　男人抬起头，沈即反应两秒才认出是那位年轻的警察。

　　他穿着便服，语速又低又快：“没找错就行，听我说，现在发生了一些事。不要管事实到底是什么了，尽快找个律师，尽量找好一点的，要坐牢是一定的了，只能在时间上争取。”

　　沈即立马问：“我们能不能也见那个拍板的人？”

　　年轻警察看他一眼，说：“见不了了……除非上面自己改了主意。”

　　警察说完就悄无声息地走了，沈即关上门，一转头才发现小朵就在楼梯上站着。

　　“小沈叔叔，”小朵眼眶还红着，明显刚哭完没多久，她问，“我妈是不是要被抓起来了？”

　　沈即有些艰涩道：“不是……我会想办法。”

　　小朵绝望地说：“明明是那个人先动手的，我妈是为了保护我，警察难道不知道吗？”

　　沈即不知道该怎么和小朵解释，现实的世界不像书上白纸黑字，写下就光明永存。

　　想起年轻警察的话，沈即弯下腰看着小朵，轻声问：“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小女孩不知怎么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空白，过了一会儿低下头说：“没有了，就我和妈妈。”

　　“好，我知道了。”沈即点了点头就陷入沉思，目前除了听那个警察的尽快找个律师，也暂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突然手上传来一阵温热，沈即回过神，低头一看，小朵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小沈哥哥，”小朵咬着嘴唇，瞪大了眼，不让泪水滚出来，小心翼翼地说，“你送我见到我妈再走可以吗？”

　　沈即愣了几秒，然后明白过来，心跟被狠狠捏了一下似的，他握紧那只小手，告诉她：“我不走，我不会走，我只是想多想想办法。”

　　小朵胡乱擦了擦脸，转身跑上楼，抱下一个存钱罐：“这里还有点钱，小沈哥哥你拿着用。”

　　沈即什么也没说，接了过去，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作业吗？”

　　小朵去拿书包了，此时外面天已经黑透，沈即走进厨房，把存钱罐放在柜子最深处，然后洗了洗手准备做饭。

　　“小谢哥哥来吃吗？”小朵掏出作业本在小桌前坐下，朝厨房里问。

　　沈即沉默了一下，小朵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停顿，一下不说话了。

　　沈即关掉水龙头，转过来拿出手机，说：“那我们打个电话问问。”

　　响完两声，听筒里传来了谢燃生低沉的声音：“怎么了？”

　　“还忙吗？过一会儿来吃饭吧，正在做。”小朵趴在本子上，仰起脑袋看着沈即打电话，沈即笑了笑，说：“小朵特意问你来不来吃饭。”

　　小朵害羞地赶紧埋下头，沈即挂了电话，笑着说：“小谢哥哥等会儿就来。”

　　厨房里有现成的挂面，沈即洗了两颗小青菜，水开下面，煮上几分钟，浇了两次凉水，关火前再把菜心扔进去稍微一烫。

　　沈即做得很投入，他对下面条是比较有信心的。

　　考虑到小朵还在长身体，沈即顺手关了锅底的火，想再煎几个鸡蛋，结果一转身，差点撞上了身后的人。

　　谢燃生抱臂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在这站了多久了。

　　沈即突然有点结巴：“你、你来了啊，快好了。”

　　余光里小朵抬头往这边看了看，然后继续写起了作业。

　　“我让你很没有信心么？”谢燃生突然说。

　　厨房不大，灯泡缭绕着一圈氤氲热气，落在两人之间的光线于是变得有些朦胧。

　　“不是。”沈即立马否认，他抿了抿嘴唇，“你做的太多了，为我做的更多，我都知道。可这不是应该的，我不能理所当然地遇到所有事都要找你问该怎么解决，让你想办法。这样是不公平的，这样没有人不会累。”

　　“我觉得这样不行，因为我很在意我在你心里的看法。”他看向谢燃生，“因为我找的是男朋友。”

　　小朵写完了作业，书包收拾好放到一边，她朝厨房看了看，不知道小沈哥哥要不要帮忙。

　　但是门口的小谢哥哥真高，好像快要顶住门框了，她一点都看不到厨房里的情况，也看不见小沈哥哥。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就看见小谢哥哥低下了头，站在那里没动，然后过了一会儿才走进了厨房。

　　鸡蛋是谢燃生煎的，沈即好像手有些抖，从盘子里夹了几次才夹住，送到了小朵碗里：“快、快吃吧。”

　　小朵看他脸很红，声音也有点和平时不一样，于是有些担心：“小沈哥哥，你怎么了？”

　　咯嘣！沈即差点咬到舌头，偏偏还不敢直视谁，只能转过头心虚道：“没、没事。”

　　可小朵还是不放心，沈即简直要冒汗了：“我怕饭做的不好吃。”

　　“怎么会？”小朵立马说，“很好吃，真的小沈哥哥，我很喜欢吃，你不要这么想。”

　　谢燃生微微歪着头，缓声说：“小沈哥哥或许对自己有些不自信。”

　　沈即怔怔地抬起头，却直直撞进那双眸色极深的眼睛。

　　呼吸像被瞬间攫住，沈即心底倏忽一动，脑海里复又想起喘气间隙耳边那道低哑的声音。

　　他说：“相信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