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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址 让着你妈那 ...

  •   沈即终于找到地方时,腿已经快撑不住了。

      虽然早上六点才刚下大巴,和这座城市见面还没超过两小时,这里的环境还是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出入。

      小区看上去很有年头了,楼房低矮拥挤,穿插在各种飞线之间,地上遍布的大大小小破井盖让人感觉无从下脚。

      沈即拎着包有些艰难地绕过。

      沈即很早就知道他妈何若在城里又结了婚,外婆说她和丈夫一块做生意,经常天南地北出差。

      很多时候电话都打不通,因为何若在飞机上的时间比在地上还多。

      外婆的描述没让沈即想过他妈应该多有多有钱,同样也没想过他们会住在这么偏僻又破败的地方。

      这样一来,沈即不禁怀疑起过来投奔的意义,走到楼道口的脚步也犹豫起来。

      “再怎么说也是你妈,去到那边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然后慢慢再找个活儿干。”

      “我年纪大了,最放心不下你。这些年家里地也卖的差不多了,乡下没有出路,你去城里好歹有口饭吃。”

      外婆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现在这种情况看,他的到来可能只会让何若徒增负担,而且他似乎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回去吗?

      回去对外婆来说就不是个负担了?

      进退两难的困境让沈即腿上刻意忽略的钝痛如针扎般剧烈起来,像有人正在撬开他的骨头缝。

      沈即的左腿从小时候起就出现了问题,僵硬,难以弯曲,要一直吃药,不能蹲,不能走太久,也不能站太久。

      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总而言之相当麻烦,所以很多时候他不用别人照顾就谢天谢地了,更别说为外婆分担什么农活。

      回乡下一辈子就注定了,不,既然来了,他决不会回去。

      只要一找到工作,沈即想他马上就从这搬出去,决不给他亲生母亲的新家庭多造成一分困扰。

      沈即22年的人生似乎都是挂在别人肩膀上度过,他受够了。

      扶着扶手慢慢挪到了门前,沈即把包放在了脚边,楼上有脚步声下来,是个男人,穿着工作服,看样子是去工作。

      楼梯狭窄,沈即往旁边避了避,让出路来。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等人拐出楼道才收回目光,他从衣服里侧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手机只有半个手掌大,背面的塑料盖裂了几道缝,按键也磨得有些褪色。

      解锁屏幕,看了看上面的时间,不是很早了,又抬头最后确认一遍门牌号,他呼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铁门。

      门几乎应声而开。

      门后立着一个人,个子比他高了不少,刚过完年没多久的天,上半身却只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头发挺短,隐藏在昏暗光线里的目光挺冷淡。

      四目相对,沈即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或许就是何若的第二个孩子。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大了,看着和自己没相差几岁。

      也是,当初第一个孩子成那样以后,迫不及待想再要一个健康的孩子加倍关心呵护也不奇怪……

      不知道对方认不认识他,或者说想不想认识他,沈即先主动开了口:“你好,我叫沈即,请问何若……在吗?”

      对面声音低冷:“不在这。”

      沈即没有何若的号码,过来的事也是外婆和何若联系,听他这么说以为何若可能又在外出差,沈即莫名松了口气。

      只是男人还立在门口,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左腿突然又是一抽,沈即往后踉跄几下,扶着门才没有摔倒,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他抓着门框说:“我能坐一会儿吗?”

      那人还是没动,眼神还是那样的漠然。

      沈即不知道何若是没告诉其他人这件事还是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压根就不欢迎他,此时此刻他很想一走了之,可这里人生地不熟,他还没有找到活干,外婆给他的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他只能假装看不见,硬着头皮懒着不走:“我找到活儿了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谁让你来的,”对面的声音冷淡到了极点,“找错了。”

      沈即还是低着头,不会找错,这个地址他看过几十遍,问了几次路才找到这里。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关门的动静,对方拿上外套,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没一会儿摩托声就远得再也听不见了,沈即站在那扇门前,久久没动。

      谢燃生从摩托车上下来,刚拉开修车店的卷闸门,听见声音,旁边足浴店出来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来找她的人都叫她梦梦。

      梦梦熟练地从半开的卷闸门底下钻进来,理了理一头毛躁的卷发说:“燃生,陪我吃早饭呗,困死了,吃完我要回去睡觉。”

      “吃了。”

      梦梦不信,说:“你一个人住,谁给你做饭吃。大早上的没人来修车,走嘛,我们俩一块儿去对面早点摊吃点。”

      谢燃生戴上手套,露出一段劲瘦的小臂,低头整理墙上的工具。

      梦梦在旁边不说话了,她就爱看他干活的样子。

      肩宽腿直,腰也有劲,还比她小两岁,她遇到的能有十分之一像他,梦梦都谢天谢地了。

      有时候她张嘴缠他去洗脚,就算不要钱谢燃生也没进过店里一回。

      “唉,我那房子要到期了。”梦梦佯装苦恼,扣着指甲说,“房东不太想租了,其他地方我又嫌远。燃生,之前那几个人不干了,你那不是有空房间了吗,租给我一间呗,我交房租,早上还能给你做早饭吃。”

      谢燃生理完东西,胳膊一伸,把卷闸门推到顶,逆着光,帽檐阴影下眉深目重,没说话。

      梦梦撇撇嘴:“到时候你就看我睡大街吧。”

      谢燃生话少,但是偏偏越高冷就越让人想凑近,身上就跟有股魔力似的。

      梦梦退而求其次:“那你下午送我去城西行不行,我跟小姐妹约好了在那剪头,我晕车,出租车宰人,上回不让我下车,还想占我便宜。”抱怨完一通,也不给对方回话的时间,她说:“今天下午,我当你同意了啊。”

      梦梦就知道这个要求他是会答应的。

      别看这一片鱼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俗话说三教九流还分档次。足浴店一到晚上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其实谁都看不起梦梦她们这群小姐妹。

      除了谢燃生。

      谢燃生除了人冷,对什么也都冷,这种冷又不是冷血和无动于衷,而是一种漠然,不搭理不讨好,也不鄙夷看不起。

      梦梦心满意足回到出租房一觉睡到下午,洗个澡,大衣底下套个大红裙就来了。

      她双手拎个小包,站门口问:“现在走不走?”

      谢燃生咬着一根烟,脱掉沾了油污的手套,从店里出来,反手关了卷闸门。

      梦梦挎上包,踩着细高跟侧坐在摩托车后边,胳膊搂上谢燃生的腰,头往背上一靠:“走吧。”

      张扬的红裙在街上挺扎眼,路牙子上一个黄毛站起来,朝后面小商店说:“红哥,我看见梦姐了,谢燃生那小子带着她,笑得比花还灿烂。”

      叫“红哥”的立马踢开门帘子出来,紧身裤灰皮鞋,其实买的时候还是双黑的。

      “妈的,谁啊,谢燃生笑这么开心啊?”

      黄毛说:“不是,是梦姐,她还瞅我一眼。”

      红哥是非常标准的地痞流氓样,光头皮上纹条呲着毒牙的蟒蛇,不过这两年有些发福,蛇也躲躲藏藏地不怎么爱见人了。

      他朝地下吐口唾沫,往嘴里塞根刚收的“保护费”,黄毛极有眼力见的连滚带爬过来点烟。

      黄毛拍马屁道:“红哥,你说梦姐是不是眼不好使,看不出来你都把她捧心窝里了吗,还跟谢燃生瞎混,那小子保护费也不交。那回是谁给她出头,把那开车的揍的娘都不认识了。”

      红哥闻言目露凶光:“这小子尽坏我规矩,等着吧,早晚炼他一回。”

      摩托车开到城西,梦梦离老远就瞄到了等她的两个小姐妹,在车上冲她们使劲挥手。

      小姐妹们走到路边,全盯着谢燃生看。梦梦心里得意极了,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扶上谢燃生肩膀,款款地从摩托上下来。

      “燃生,你先回去吧,我烫完头还要吃饭。”

      车走远了,小姐妹还没回神。

      “梦梦,那你男朋友?”

      梦梦灿烂一笑:“是啊,特意送我过来,长得帅吧。”

      天黑得早,谢燃生回到店里收拾好东西就走了,晚上做不了几个生意,遇上喝酒找事的,麻烦。

      楼道的声控灯起装上去就没换过,灯泡早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裹严实了,偶尔会亮,半死不活的灯光连扑火的蛾子都不稀罕,宁愿去哐哐撞窗户的玻璃。

      昏黄的灯影,门前空空荡荡,谢燃生拿钥匙开锁,走进屋子,没开灯,短暂的响动过后,房子又再次陷入了寂静,像不曾有人回来过一样。

      手机响了,外婆打来的,沈即走到角落,贴着墙接通了。

      “这么晚了还没睡,老年人别熬夜。”

      外婆笑笑说:“怎么样,找到地方了吗?”

      沈即“嗯”了一声:“找到了。”

      “你妈她在家吗?”外婆问。

      “不在。”

      “那可能又在外边呢,电话也没打通,家里还有谁,看见你那个小弟了吗?”

      夜里风还挺大,从巷子里呼啸而过,这里偏僻又没有路灯,刮起来一股淡淡的怪味。沈即背过去,又往墙角靠了靠,怕外婆听出来他还在外面。

      “见到了,家里就他一个,”沈即说,“晚上我请他去街上吃的。”

      “就他自己在家?”外婆问,“那孩子多大了?”

      “看着和我差不多。”

      那边突然沉默了,过了半晌沈即听见一声叹息,“你受屈了,在那不比在家……多让着点你妈那一个。”

      沈即感觉眼眶发烫,他说:“我知道,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明天我出去转转。”

      外婆挂断了电话,沈即坐在包上,抬头望了望头顶那道四方的天。

      黑,没有一颗星星,仿佛要把人都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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