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来信》树叶花茶

2、渡夏归期 温知穗与江

　　晚风掠过肩头，恍若又回到很多年前那个黄昏。只是这一次，我们不必躲闪，不必躲藏，可以坦然地站在一起。

　　离开高中旧址的围墙，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层一层铺在柏油路面上。江悦走在我的身侧，肩膀偶尔会轻轻蹭到我的肩膀，这个小动作和许多年前别无二致，可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十七岁手足无措的少年。

　　我侧过头看她，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回自身。我生得清瘦，肤色冷白，眼尾微微垂落，看上去总是一副温顺好说话的模样。柔软的黑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唇色素来浅淡。大多数时候我都习惯收敛情绪，很少将喜怒哀乐直白摆在脸上，那份骨子里的执拗，只会沉沉掩埋在眼底，外人很难轻易看穿。长久以来我偏爱素净浅淡的衣物，不喜欢鲜亮惹眼的色彩，仿佛朴素的外壳，就可以将我保护起来，隔绝外界所有审视的目光。

　　从前我总靠着这层外壳伪装自己，把汹涌的心动、惶恐、委屈全部封闭在内心里，不敢袒露分毫。

　　“在想什么。”江悦的声音打断我的走神。

　　她的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一些，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直白道出心底翻涌的回忆，只是低声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的夜市摊贩已经支起摊子，烤物的香气混着汽水的甜气漫在空气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会特意留意路过的两个人，再也不会有当年教学楼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的打量。这份普通的自在，是十七岁的我无比渴求，却又不敢奢望的东西。

　　回到我们共同布置的小家，推开门，屋内是柔和的暖光。没有多么奢华的装潢，处处都是细碎生活留下来的痕迹。书桌一角摆放着我随手画下的速写，茶几上散落着半本没有读完的书，阳台上面养着几盆长势温和的绿植。这是属于我们的小天地，不必伪装，不必逃避，可以完完全全做自己。

　　换下外套，我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递到江悦手中。玻璃杯壁带着温热的触感，一如多年前高三那个傍晚，放在我桌角的那一杯热牛奶。旧记忆和现实在此刻重叠，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很多时候我们很少刻意提起过往的那些苦难，不会反复咀嚼曾经的争吵、别离与煎熬。但那些经历真实烙印在我们身上，造就了如今的我们。

　　夜里，窗外下起小雨。雨点敲打玻璃窗，淅淅沥沥，一如多年前那个共撑一把伞的放学黄昏。我靠在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晕开的城市灯火。江悦走过来，安静站在我的身旁，没有开口打扰，只是轻轻将我的手攥进她的掌心。她的手掌宽厚温热，力度安稳，给人踏踏实实的归属感。

　　我还记得，刚刚和家里坦白一切的那段日子，是最难熬的时光。

　　最初坦白的那个夜晚，饭桌上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母亲放下碗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不解与失望。她反复跟我讲述世俗既定的人生轨迹，不断告诉我这条路有多难走，旁人的眼光会有多锋利，一遍遍劝我回头，希望我放弃这份感情。父亲沉默地坐在一旁，脸色阴沉，没有说什么过重的话，可那份不赞同，清清楚楚写在神态之间。

　　那些日子家里总是弥漫着压抑的氛围。争吵、冷战，轮番上演。我无数次躲在房间里面悄悄落泪，也动摇过，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固执。可只要想起江悦，想起我们一路走过的岁岁年年，心底那份坚持便不会轻易崩塌。

　　我没有和父母激烈对峙，只是一遍一遍，平静地诉说我的内心。我告诉他们，我明白前路的艰难，可这就是我真实的心意，我想要选择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江悦也并没有一味把所有压力丢给我一个人承担。逢年过节，她会陪着我回到老家，礼数周全，安安静静，不刻意讨好，却也足够真诚。她会听父母的数落，接受他们一时的冷淡，从不恼羞成怒。改变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想法，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情，我们只能一点点慢慢来。

　　转机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春节。

　　除夕夜里，家里包饺子，母亲依旧话很少，态度淡淡的。我在厨房帮忙，不小心割破手指，指尖裂开一道小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江悦已经快步上前，拉过我的手仔细查看，找来创可贴，小心翼翼替我包扎。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真切流露出来的担忧，没有半分表演的成分。

　　母亲站在不远处，默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天夜里，母亲第一次心平气和，没有带着怒火，和我好好聊了一次。她依旧会担忧往后我们将要面对的风雨，害怕未来我会受伤受苦，但她终于不再强硬要求我彻底割舍。从激烈反对，到被动观望，那一小步，我们耗费了许久的时光才换来。

　　我清楚，这并不代表所有问题彻底消失。世俗的偏见依旧客观存在，人生往后依旧还会遇见各式各样的难题，只是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去面对。

　　雨水渐渐小了，晚风穿过窗缝吹进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湿润清凉。

　　“还在想家里的事？”江悦轻声问。

　　“算是吧。”我轻轻应答，“只是偶尔会感慨，如果十七岁的时候，我能够再勇敢一点点，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

　　江悦微微摇头，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我额前散落的碎发。

　　“不能怪那时候的你。”她的语调很轻，“那个年纪的我们，力量太过渺小。我们要顾及学业，惧怕流言，挣脱不开家庭的束缚。勇敢不是凭空而来，是岁月、经历，一点点把我们打磨出来的。”

　　我转头望向她。灯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褪去少年时期的清冷锐气，多了许多温柔。

　　确实如此。十七岁的我，被困在狭小的校园天地，被旁人的评价牢牢束缚，把喜欢当成一件见不得光的过错。我一味责怪自己懦弱，却忽略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本就没有对抗整个世俗的力量。那些遗憾，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后来的很多闲暇时刻，我们会翻起旧物。箱子里面存放着高中遗留下来的零碎物件。泛黄的试卷，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当年互相赠送过的小礼物。

　　有一个小小的书签，是高二那年我的生日，江悦送给我的。木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梧桐纹路。当年收到的时候，我内心欢喜得快要失控，却依旧装作平平淡淡的模样，简单说了一声谢谢。之后这么多年，辗转搬家数次，我一直好好保存着它。

　　我把那枚书签拿出来，指尖摩挲上面浅浅的刻痕。

　　“那时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的。”我问出埋藏心底很多年的疑问。

　　江悦望着那枚旧书签，陷入短暂的回忆。

　　“大概是一次体育课。”她缓缓开口，“班上几个女生起哄调侃你，你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攥紧袖口。别人只当你性子温顺好欺负，可我看得出来，你很难过。那一刻，我就想要护着你。只是那时候我分不清，这份在意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我不想看见你受委屈。”

　　原来很多心意，早就已经悄然发生，只是少年懵懂，双方都没有办法准确辨认。

　　年少的喜欢藏在无数不起眼的碎片里，藏在倾斜的伞面下，藏在一杯温热的牛奶里，藏在放学路上短暂的并肩同行，藏在欲言又止的眼神当中。那些细碎的片段串联起来，拼凑成我们完整的青春。

　　我们也会聊起异地分开的那一段难熬岁月。

　　分开之后，我们各自往前走。我在大学里面尝试接触新的朋友，投入专业课的学习，课余时间会画画，把很多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部倾泻在画纸之上。很多画作，画的都是夏日的落日，高大的梧桐树，空荡荡的走廊。画面里面，从来不会画上人物，可每一幅画，心底都有一个明确的身影。

　　江悦也在远方努力生活。她的理科天赋依旧耀眼，学业顺利，参加各类竞赛，认识形形色色的人。身边不是没有向她示好的人，可她始终没有接纳任何人。

　　两个人明明断了恋人的联系，心底最重要的位置，却一直为对方留着。

　　偶尔同学聚会碰面，气氛看似平和，谈笑如同普通旧友。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平静的外壳之下，压抑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思念。

　　我从前总以为，相爱就一定要不顾一切，轰轰烈烈。走过一遭才明白，不是所有的爱意，都适合横冲直撞。有些离别，不是不爱，是为了留给彼此成长的时间。倘若当年，我们一意孤行，不顾一切，尚且稚嫩的我们，只会被现实碾得粉碎。

　　成长，是学会接纳自身的感情，学会拥有直面困境的底气，学会好好沟通，而不是一味逃避，或是一味冲动。

　　雨彻底停了。推开窗户，雨后的晚风扑面而来，空气清新干净。远处城市的灯火点点连绵。

　　往后的日子，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戏剧情节。更多的是烟火缭绕的寻常日常。清晨一起起床，准备简单的早饭；各自奔赴工作岗位，傍晚归家，分享一天之内发生的琐碎趣事；周末空闲的时候，可以去逛集市，看一场电影，或是就安安静静待在家中，各做各的事情，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也依旧会有争吵。成年人的相处，不会永远甜蜜无瑕。会因为生活琐事产生分歧，会有情绪上头互相言语刺伤对方的时候。但我们不再像年少异地之时，轻易选择冷战逃避。我们学会冷静下来，诉说自己的委屈，聆听对方的想法，学着彼此包容磨合。

　　爱不是永远不会产生矛盾，而是哪怕产生矛盾，也不愿意轻易放开对方的手。

　　某个周末，我们再度回到母校外围。恰逢放学时分，校门涌出大批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喧闹的笑声，打闹的身影，扑面而来满满的少年气息。看着他们，就好像看见了当年的我们。

　　有两个女孩子并肩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十分亲密。她们毫无顾忌，大大方方分享耳机，彼此打闹，眼底是毫无顾忌的鲜活。

　　我站在马路对面望着她们，心底生出浅浅的羡慕。

　　时代终究在慢慢往前走，现在的少年，比当年的我们，拥有更多的勇气，拥有更加宽松的环境。可我也并不埋怨属于我的十七岁。那些胆怯、惶恐、遗憾，共同塑造了现在的我。如果没有曾经那些辗转煎熬，我也不会懂得如今这份安稳相守，究竟有多么来之不易。

　　“在羡慕她们？”江悦侧过头问我。

　　“有一点。”我坦然承认，“不过我也不后悔我们走过的路。”

　　世间的圆满，从来都有千万种模样。有人年少便得顺遂，一往无前；也有一部分人，注定要兜兜转转，穿过重重迷雾，历经别离等待，才能够抵达终点。

　　那一封迟夏来信，少年时代攥在手心，迟迟不敢寄出。纸上写满汹涌隐晦的心动，写满惶恐不安，写满遥遥无期的期盼。岁月流转，我们各自成长，把胆怯褪去，积攒足够的力量，终于亲手，将这封信递交到彼此手上。

　　夏天会一年又一年如期归来，蝉鸣岁岁响起，梧桐叶子落了又生。

　　而我们，不必再躲藏于晚风阴影之中，可以并肩站在阳光之下，接住属于我们的，迟到了许多年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