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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身尖刺 整本书的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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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风卷着校门口香樟淡淡的草木气息,撞进初一(三)班敞开的窗户。粉笔灰轻飘飘,落在摊开的历史课本封面上。
禾余站在讲台侧边,指尖死死扣紧课代表的登记本,纸页边角已经被反复捏得泛白起皱。她抬了抬下巴,平直的声音压过底下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没有半分委婉退让。
“自习保持安静,传纸条、小声聊天的全部记名字,交给班主任。”
话音落下,教室里细碎的喧闹猛地顿了半秒。几十道视线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前排几个女生飞快交换眼神,嘴唇无声开合。细碎的吐槽顺着风,轻飘飘飘到禾余的耳尖。
“又来了,管得也太宽了。”
“不就是个历史课代表吗,脾气比老师还硬。”
“中午回宿舍我都不想跟她搭话,说话一点情面不留。”
禾余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没有回头争辩。指腹反复摩挲登记本发白的折边,胸腔压着一团闷意。 昨天午休,十人寝室里那场争执还清晰地印在脑海。
【闪回片段】
午休哨声快要吹响,窄小的寝室床铺挨得紧紧的。窗帘半掩,屋内光线偏暗,储物柜沿上零散摆着水杯、发圈与各式各样的小摆件。
一个女生抱着胳膊坐在床沿,语气直冲冲地开口:“禾余,你上课管同学能不能别那么咄咄逼人?大家都是同班,何必事事做得这么难看。”
“对呀对呀,禾余我告诉你,其实我开学军训的时候看你就不顺眼了,怎么那么爱显摆?装什么,就你历害。”另一个女生也跟着附和。
这话一出,寝室瞬间安静。其余八个女生或坐或靠,全都围在床边观望,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解。 禾余本来就绷着一根弦,被当众指责,也不肯示弱,当场就顶了回去。一来一回,争执的声音越抬越高,矛盾彻底摆上台面。
【闪回结束】
争吵过后,寝室的疏远再也不加掩饰。打水、结伴去食堂、饭后回寝室休息,另外九个人自动拧成一个小团体,行动时刻凑在一起,刻意避开她。只要禾余走近,原本说笑的人群便会默契散开。
旁人只看见她浑身竖起的尖刺,认定她性格乖张难相处,没人深究这份尖锐底下藏着什么。
冲突之中从来不会有真正的赢家,只会留下一道道难以立刻抹平的隔阂。
只有禾余自己清楚这份坚硬来自何处。
母亲是建筑工程师,图纸与施工文件堆得满满当当,加班是家常便饭,多数时候吃住都在公司。父亲跟着项目常年在外奔波。弟弟年纪幼小,需要专人照看,父母权衡之下,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照料。
于是从小学五六年级一直到刚升初一,偌大一套房子,常常只有禾余一个人。
三餐自己简单对付,放学钥匙拧开门迎接她的是一室寂静。夜里写作业,屋子里只有台灯的光晕和自己的呼吸声。父母唯有周末短暂回来一晚,隔天便又匆匆离去。
长久的独处磨平了她身上柔软的棱角。没有人和她商量心事,没有人接住她的小情绪。久而久之,她下意识竖起一身铠甲——她以为只要摆出不好惹的模样,就不会被随意忽视、随意排挤。 可这份用来保护自己的强硬,落在同龄人的眼里,只剩下惹人厌烦的坏脾气。
整间教室喧闹翻涌,唯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自成一片安静孤岛。
江响铭坐在那里,身形高挑,手肘随意抵着课桌,黑色水笔悬在数学草稿纸上方。他是本校直升的走读老生,眉目清秀,肩背舒展,个子在班里格外惹眼。
性格冷淡,向来不爱掺和班级闲谈。课间大多埋头刷题,或是伏在桌上小憩。数学是他的强项,英语却常年短板。班里不少女生私下会议论他,他却从来不曾留意旁人目光。
他的目光漫过纷乱的教室,无意间落在讲台边脊背绷得很紧的禾余身上。周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他能看得出女孩身上那层紧绷的防备,也听得到四周细碎的抱怨。
心底淡淡掠过一个念头:这个课代表性子太刚,难怪和班上多数女生处不好。
只是无意的一瞥,他很快收回视线,笔尖落回几何习题上,重新埋进题目里。
在他眼里,禾余不过是班里一个性子冲、人缘不算好的普通女生。隔着大半间教室,两人像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眼下看不出半点会产生交集的征兆。
禾余从头到尾,都没有留意过教室后排那个安静的少年。
她全部心神都陷在周遭躲闪、刻意疏离的目光里,满心都是寝室独处的压抑,课间无人结伴的落寞。连江响铭的模样,也只是从女生零碎闲谈里听过名字,面孔对不号。对于此刻的她而言,那只是人群中一个模糊无关的背影。
下课铃声骤然炸开,走廊瞬间涌满喧闹的人流。
禾余收好登记本,攥在手里,独自慢步走出教室。
刚走到楼梯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是林星彤。
同为十人寝室的室友,也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有选择刻意疏远她的女生。寝室争吵那天她同样在场,却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孤立禾余。
“中午一起去食堂打饭吗?”林星彤轻轻走到她身侧,语气自然柔和,“吃完我们一起走回寝室。”
禾余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在所有人都躲开她的灰暗日子里,只有林星彤愿意朝她伸出手。当寝室其余八个女生围坐说笑,只有林星彤会坐到她的床位边,找细碎轻松的话题搭话;打饭回宿舍,会主动停下来等她,不融进其他人的小圈子。
这份陪伴,是禾余压抑午休时光里仅存的一点安稳暖意。
禾余心里明白,自己的脾气确实容易招人反感。只是长久独处养出来的尖锐,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彻底磨平。她也羡慕别的女生成群结队说说笑笑,却不知道该怎样放软姿态,融入集体。
转机悄无声息降临在十月中旬。
母亲负责的工程项目阶段性完工,不用再日夜驻守公司,终于搬回家常住。父亲依旧时常外出跑项目,但夜晚家里终于会有母亲等候,空荡荡的屋子不再只剩禾余一人的气息。
母亲清楚女儿多年独自居家,养出急躁敏感的性子。每日备好三餐,睡前会拉着禾余闲聊学校的琐事,用细碎陪伴一点点抚平她身上紧绷的戾气。
禾余慢慢学着收敛锋芒。
维持纪律时放轻语调,遇到分歧不再第一时间拔高声音争执,待人处事多了几分退让与温和。
她的改变大家都看在眼里。寝室刻意的疏远慢慢淡化,课间偶尔会有女生主动搭话,食堂也有人愿意提出同坐。班里的排挤在一点点消散,越来越多人愿意接纳温和下来的禾余。
但那份独处催生的敏感,害怕被孤立的不安,并没有真正消失。那些独自在家寂静的夜晚、寝室无人相伴的难堪、被全班疏远的低落,全都沉沉藏在心底,稍一碰触就会翻涌上来。
香樟晚风穿过教学楼长廊,吹起栏杆上晾晒校服的衣角。禾余跟着林星彤慢慢走向食堂,全程没有回头望向教室后排。
教室之内,江响铭收拾好习题册,背上书包准时离校。他没有再想起那个浑身带刺的历史课代表。
可教室角落,两个女生收拾着书包,压低声音交谈,目光瞟向禾余远去的背影。
“下周寝室值日分组,我们别跟禾余分到一组。”
“嗯,尽量避开。”
风掠过窗台,把细碎的话语吹散在空气里。有些看不见的隔阂,还没有随着禾余的改变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