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晚》西洲白

17、距离 公开场合不

　　萧令微回海洲的第二天，林晚霄没有去接她。

　　不是故意。

　　她上午有演员中心的会，下午要看一场青年演员的内部汇报，等真正忙完已经快七点。

　　萧令微也没有问。

　　她跟着《四月》巡演四个多月，回来第一天照样进剧场。下午把下一阶段的演出安排对完，又去楼上看了半场排练。

　　两个人甚至在走廊里碰见过一次。隔着十几米。周围都是人。

　　萧令微先看见她。林晚霄也停了一下。最后只是很自然地走过去。

　　“回来了？”

　　“嗯。”

　　“累吗？”

　　“还好。”

　　“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

　　“休息好了？”

　　“睡够了。”萧令微对她眨眨眼，让她放心。

　　就是这么几句话。然后一个去开会。一个继续往排练厅走。没有任何不自然。

　　剧团里的人甚至没有觉得她们四个多月没见。因为她们一直就是这样。

　　好像见不见面，都不会改变太多。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有些话一直没说。

　　—

　　晚上九点二十。剧院最后一场排练结束。年轻演员陆续离开。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萧令微没有走。她坐在三号排练厅最后一排。台上的工作灯还亮着。没有布景。只有几把排练椅和一张没收走的长桌。

　　林晚霄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演员中心的文件夹。她看见萧令微。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不回去？”

　　萧令微抬头。

　　“等你。”

　　林晚霄没问为什么。把文件放到旁边。

　　“怎么了？”

　　“聊聊。”

　　“现在？”

　　“嗯。”

　　林晚霄看了眼时间：“多久？”

　　萧令微笑了一下：“你怎么聊天还要算时长？”

　　“我问一下。”

　　“林副主任十点要睡觉？”

　　“今天可以晚一点。”她在萧令微隔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来。

　　萧令微看了一眼两个人中间那个空位。没说什么。

　　—

　　最开始谁都没有马上进入正题。

　　萧令微问：“程老师呢？”

　　“回家了。”

　　“她最近忙不忙？”

　　“忙。”

　　“院里的新演员怎么样？”

　　“还行。”

　　“《长夜》呢？”

　　“下个月复排。”

　　“你演？”

　　“嗯。”

　　“《侧幕》？”

　　“程老师跟我。”

　　“哦。”

　　还是这么多年没变。萧令微听到这句话，心里仍然会有一点很轻的异样。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不往下追。她低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这几个月其实想了挺多。”

　　林晚霄侧头：“网上的事？”

　　“也有。”

　　“别想了。”

　　“不是只想那些。”

　　萧令微看向空荡荡的舞台。

　　“想以后。”

　　这两个字让林晚霄安静下来。

　　“什么以后？”

　　“我们的以后。”

　　她说得太自然。

　　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停了半秒。

　　萧令微很快补：我是说工作。”

　　林晚霄“嗯”了一声。

　　不知道信没信。

　　—

　　萧令微往椅背上一靠：“你是不是准备一直待在人艺？”

　　“嗯。”

　　几乎没有犹豫。

　　“真的？”

　　“真的。”

　　“到退休？”

　　林晚霄想了一下：“如果一直有戏演。”

　　萧令微笑：“你这个答案特别像你。”

　　“哪里？”

　　“别人问职业规划都是三年、五年。”

　　“你直接规划到退休。”

　　林晚霄也笑了一下：“你问的。”

　　“那你真没想过出去？”

　　“去哪？”

　　“电影。”

　　“电视剧。”

　　“综艺。”

　　“别的剧院。”

　　“甚至自己做工作室。”

　　林晚霄摇头：“暂时没有。”

　　“为什么？”

　　“我喜欢这里。”她说得很平静，

　　“我十八九岁就在这里。”

　　“想演的戏基本都能演。”

　　“现在也能带年轻演员。”

　　“以后如果不想演那么多，就做制作、演员培养。”

　　“挺好。”

　　萧令微听着。

　　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看。”

　　“你现在连四十岁以后干什么都想好了。”

　　“只是大概。”

　　“已经很吓人。”

　　林晚霄问：“你呢？”

　　萧令微安静了一下。

　　“我不知道。”

　　“现在节目、剧本、电影都有。”

　　“嗯。”

　　“有时候觉得挺有意思。”

　　“那就做。”林晚霄点点头。

　　“可是我也不想完全不回来。”

　　“那就回来。”

　　林晚霄回答得非常简单。

　　萧令微看着她。

　　忽然笑：“你真的什么都觉得可以。”

　　“本来就可以。”

　　“如果有档期，就回来演。”

　　“没有，就在外面做。”

　　“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

　　萧令微沉默。

　　然后说：“因为你可以。”

　　林晚霄没明白：“什么？”

　　“你可以把所有东西分得很开。”

　　“剧场是剧场。”

　　“生活是生活。”

　　“感情是感情。”

　　“舞台是舞台。”

　　“镜头是镜头。”

　　“好像每一件事情都能有一个自己的格子。”

　　林晚霄看着她。没有反驳。

　　萧令微轻轻笑了一下。

　　“我做不到。”

　　“我现在慢慢发现，我很多东西是连在一起的。”

　　“我演戏会想到以前。”

　　“录节目会想到剧场。”

　　“在外面遇到不会的东西，还会回来问你们。”

　　“网上骂你的时候，我也没办法说那只是粉丝，不是我。”

　　林晚霄皱眉：“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我自己不觉得没关系。”

　　萧令微转头。

　　第一次非常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他们是因为我才认识你的。”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林晚霄没有马上说话。

　　萧令微继续：

　　“至少有一部分是。”

　　“他们喜欢我。”

　　“所以来认识你。”

　　“然后又因为我去讨厌你。”

　　“你可以分开。”

　　“我分不开。”

　　—

　　林晚霄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几个月已经过去了。”

　　“嗯。”

　　“我也没事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聊？”

　　萧令微沉默几秒。

　　“因为我不想再发生一次。”

　　这句话出来。

　　林晚霄终于抬头。

　　萧令微问：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为什么分手吗？”

　　空气像突然停了一下。

　　这个话题，她们很多年都没有真正碰过。

　　林晚霄当然记得。

　　“记得。”

　　“我那时候总觉得你太平。”

　　“觉得你什么都不需要。”

　　“觉得跟你谈恋爱没意思。”

　　她说这些的时候已经可以笑。

　　没有当初那么疼了。

　　“后来我出去以后。”

　　“我发现其实不是。”

　　“是你太会自己消化。”

　　林晚霄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难受也自己消化。”

　　“委屈也自己消化。”

　　“别人误解你，你也觉得解释没意义。”

　　“只要不影响工作，什么都可以忍。”

　　“林晚霄。”

　　萧令微声音低下来。

　　“我现在有点害怕这一点。”

　　—

　　林晚霄问：

　　“怕什么？”

　　“怕我以后给你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不会。”

　　“会。”

　　萧令微回答得很快。

　　“我现在才刚开始。”

　　“以后的曝光只会比现在多。”

　　“认识我的人越多，认识你的人也可能越多。”

　　“CP也好，唯粉也好，媒体也好。”

　　“不会越来越少。”

　　“只会越来越多。”

　　林晚霄沉默。

　　这是事实。

　　她当然知道。

　　只是她没有像萧令微一样提前想到那么远。

　　或者说——

　　她想过。

　　但她的答案一直是：

　　不理就行。现在证明不一定。

　　—

　　萧令微突然说：

　　“所以以后公开活动，我们别互动了。”

　　林晚霄抬头。

　　“什么？”

　　“如果有同场活动。”

　　“不打招呼。”

　　“不聊天。”

　　“不要一起走。”

　　“媒体问到彼此，也尽量不要提。”

　　她说得很慢。像这件事在心里已经排过很多遍。

　　林晚霄第一次真正皱起眉。

　　“有必要吗？”

　　“有。”

　　“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说的是减少舆论。”

　　林晚霄声音依旧不重：“但没必要到装不认识。”

　　萧令微没说话。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一个剧团。”

　　“演过这么多戏。”

　　“公开活动完全没有交集，反而更奇怪。”

　　“奇怪就奇怪。”

　　“令微。”

　　“我认真的。”

　　萧令微看着她。

　　“林晚霄，我不想再看到他们因为我骂你。”

　　这句话终于让林晚霄停住。

　　—

　　两个人对视很久。

　　林晚霄慢慢说：

　　“可那不是你的问题。”

　　“是不是我的问题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不能少给你带来一点。”

　　林晚霄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不是字面。是逻辑。好像很多年前。她自己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觉得某件事会伤害另一个人。

　　所以先替对方决定。退。避。切开。她甚至很想告诉萧令微——不要这样。可话到嘴边。又没说。

　　因为萧令微现在是真的被吓到了。她看见过林晚霄休息四个月。看见她从《四月》卡司里消失。看见网上那些话越来越难听。她不是在做一个理性的公关决策。她是在保护一个自己仍然很在意的人。这一点，林晚霄看得太清楚。所以反而很难拒绝。

　　—

　　过了一会儿。

　　林晚霄说：“活动可以少互动。”

　　萧令微看她。

　　“不是少。”

　　“是没有。”

　　“……”

　　“林晚霄。”

　　“你至少答应我这个。”

　　林晚霄沉默很久。

　　最后：

　　“好。”

　　萧令微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可是下一句更难。

　　她低头。

　　“还有戏。”

　　林晚霄已经猜到什么。

　　没有说话。

　　“以后院里的大戏。”

　　萧令微声音更低。

　　“我们也不要搭了。”

　　林晚霄侧过脸。

　　这一次。

　　她是真的很久没说话。

　　—

　　排练厅的工作灯很白。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明明舞台就在眼前。那个地方记录了她们太多东西。

　　十九岁。

　　二十一岁。

　　第一次试戏。

　　第一次真正成为搭档。

　　第一次心动。

　　第一次分手以后又站在一起。

　　《侧幕》火的时候，她们就是从这里被所有人看见。

　　现在萧令微坐在这里，说：

　　以后不要搭了。

　　林晚霄问：

　　“也是为了粉丝？”

　　“嗯。”

　　“戏是戏。”

　　“我知道。”

　　“我们正常演戏，不应该因为外面的人——”

　　“但是外面的人会因为戏继续绑我们。”

　　萧令微打断她。

　　“你知道的。”

　　林晚霄当然知道。

　　《侧幕》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们每一次同台。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谢幕。都会被剪出来。以前觉得没什么。现在不同。萧令微已经不是单纯的话剧演员。

　　—

　　林晚霄问：

　　“那《侧幕》呢？”

　　萧令微停了一下。

　　“能不演就不演了。”

　　“《四月》？”

　　“青年班底很好。”

　　“我带他们。”

　　“你不用回来。”

　　“《人生沉浮》呢？”

　　“本来也不是我们固定搭。”

　　林晚霄看着她。

　　“所以你都想好了。”

　　萧令微没否认。

　　“嗯。”

　　“准备什么时候跟院长说？”

　　“明天。”

　　林晚霄突然觉得有一点不舒服。

　　她问：

　　“你今天是在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

　　萧令微明显一怔。

　　—

　　这句话很重。她本来想反驳。可想了一下。确实像通知。

　　“对不起。”

　　她说。

　　林晚霄低头。

　　“我不是要你道歉。”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

　　她停了一会儿。

　　“你现在做的事情，和我以前很像。”

　　萧令微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

　　“替别人决定什么对她好。”

　　这句话一下扎中。

　　萧令微没说话。

　　林晚霄继续：

　　“你觉得不搭戏、不互动，我就不会被骂。”

　　“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萧令微的眼睛慢慢红了一点。

　　不是要哭。

　　只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曾经问过林晚霄：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现在这个问题。

　　回来了。

　　—

　　萧令微笑了一下。

　　有点苦。

　　“原来这么讨厌。”

　　林晚霄也笑得很轻。

　　“嗯。”

　　“你以前就是这么讨厌。”

　　“我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很久。

　　萧令微问：

　　“那你愿意吗？”

　　林晚霄知道她终于是在问。不是决定。是问。

　　“活动避嫌。”

　　“我可以。”

　　“戏呢？”

　　林晚霄看着舞台。这一次思考了很久。

　　“暂时不要搭。”

　　萧令微转头。

　　“真的？”

　　“嗯。”

　　“为什么？”

　　“不是为了粉丝。”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要往外走。”

　　林晚霄说。

　　“院里的戏很多。”

　　“你不一定每次都有时间。”

　　“如果每次为了我们两个卡档期，对剧院也不好。”

　　“而且年轻演员需要机会。”

　　这个答案太林晚霄。

　　永远是工作。剧院。其他演员。

　　萧令微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觉得她平。反而突然很安心。

　　“那我明天跟院长说。”

　　“嗯。”

　　“你不生气？”

　　“有一点。”

　　萧令微笑了一下。

　　“哪里？”

　　林晚霄看她。

　　“以后可能很难一起演了。”

　　一句很轻的话。萧令微却突然说不出话。

　　—

　　十一点二十。

　　两个人终于从排练厅出来。

　　整个剧院基本空了。

　　走到大厅。

　　萧令微忽然停下。

　　“林晚霄。”

　　“嗯？”

　　“你真的觉得你会一辈子留在剧院？”

　　林晚霄笑。

　　“刚才不是说过？”

　　“我不信。”

　　“为什么？”

　　萧令微站在台阶上看她。

　　“林主任。”

　　“副的。”

　　“早晚转正。”

　　林晚霄：“……”

　　萧令微继续：

　　“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走出去。”

　　林晚霄摇头。

　　“不会。”

　　“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都能出去。”

　　林晚霄看她。

　　萧令微笑了一下。

　　“你比我好。”

　　“别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

　　“你只是自己不想去。”

　　“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把你拉出去。”

　　林晚霄没当回事。

　　“等那一天再说。”

　　萧令微点头。

　　“行。”

　　—

　　两个人走到剧院门口。

　　这里曾经有太多镜头。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冬夜的风。

　　萧令微戴好口罩。

　　“那从明天开始。”

　　“嗯？”

　　“公开场合不认识你了。”

　　林晚霄看她。

　　“你开心就好。”

　　“这么配合？”

　　“不是刚谈完？”

　　萧令微笑了。

　　“也是。”

　　她往前走两步。

　　又回头。

　　“那私下呢？”

　　林晚霄看着她。

　　“什么私下？”

　　“也不认识？”

　　“萧令微。”

　　“嗯？”

　　林晚霄终于有点无奈。

　　“你能不能不要得寸进尺。”

　　萧令微一下笑出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剧院门口特别清楚。

　　林晚霄也笑了一下。

　　—

　　第二天。

　　萧令微真的去找了院长。

　　没有说粉丝。

　　也没有说舆论。

　　只是说自己未来外部工作会越来越多，希望院里安排新项目的时候，不要再把她和林晚霄作为固定组合考虑。

　　院长听完。看了她很久。

　　最后没问原因。

　　只说：

　　“可以。”

　　《侧幕》正式转为多卡司常规剧目。

　　林晚霄和程颂成为主要组合。

　　《四月》由萧令微带青年演员继续巡演。

　　《人生沉浮》照常轮换。

　　她们的名字第一次真正从同一张长期卡司表上慢慢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