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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约法三章 徐见尘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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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见尘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如此。这才是他选择息事宁人的根源。
大辰自开国以来,对巫蛊之术深恶痛绝。前朝废后便是因为宫中搜出厌胜之物,被赐死全族,牵连数百人。但凡沾上这两个字,不死也要脱层皮。
“若非本王先一步将你圈禁在府中,又在父皇面前以‘管教不力’自请重罚,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她无话可说,这次她确实闯了滔天大祸:“抱歉殿下,请问这件事压下去了吗?”
“宋家那边话已经递到,他们不敢深究。本王也已请旨,将你禁足于琛王府三年,由本王亲自看管教导。三年之内,若再让本王发现你踏出这王府一步,或再生出任何事端——”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与她平视:“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病逝得无声无息!听明白了吗!”
徐见尘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指尖微微发凉。
这不是口头威胁,而是他权衡利弊后,最冷酷的底线。赵姑娘在狱中被“畏罪自杀”,她想都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的手笔。他们能让赵姑娘无声无息消失,她徐见尘也不会是例外。
“明白了。”她垂下眼帘,低声应道。
反抗毫无意义,只会激化矛盾。至少,他还需要她活着,在秦伯的恩情和可能的利用价值消耗完之前。
“哼!”裴琛直起身,最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麻烦物件,“抄你的书!圣旨罚了一百遍,一遍都不能少!一月之后,女学的教养嬷嬷会亲自来王府查验!”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门再次被沉重地关上、落锁。
静思堂恢复了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长忽短。
三年禁足……师父师兄杳无音信,秦伯已逝,这偌大的王府,与囚笼何异?
徐见尘在榻边坐下来,望着跳动的火苗发了会儿呆。但她很快便甩了甩头,将那点怅惘压下去——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这一百遍女则是摆在明面上的惩罚,若不能按时完成,便是抗旨不尊。
她压着心头的厌恶,重新铺纸,提笔蘸墨。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天色已然黑透,值夜的婆子们凑在一处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透过窗缝飘进来。
“殿下龙章凤姿,更与周家小姐两情相悦,再不济还有断云姑娘,也不知哪来的野丫头,不过运气好被秦伯收养了一年,就攀了高枝儿,占了个未婚妻的名头……”
原来是心有所属了,难怪这么抗拒,但是也不尽然,哪怕没有心仪的姑娘,他应该也不愿意跟她一介孤女绑定。
不过,怎么提到了两位姑娘?一颗心,难道能同时分给两个人不成?
“野性难驯,上次在御前打人还不够,听说在女学又推伤同窗!”
那谁知道宋灵会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直往她身上倒,那谁又知道,那傀儡这么“通人性”?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感慨师兄手艺精湛了。
“嘘!小声点!殿下可没说让她死……”
哦,暂时不会被病逝了,是个好消息。
“死?那倒不至于,可这婚事?哼,周家那边能乐意?等着瞧吧,迟早打发出去……”
她们谈论着“身份”,谈论着“早晚的事”。徐见尘明白她们的意思。秦伯用命换来的婚约,在她们眼中,不过是皇帝随手抛下、又随时可以收回的恩典。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在这深似海的王府里活成什么样?大概在很多人眼里,她不过是占着“未来皇子妃”名头的绊脚石,等着哪天被悄无声息地挪开。
但是也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攀这门高枝。
禁足的第五天。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光影。
看守的侍女小桃端着饭菜进来,轻声细语地劝慰:“您别太难过,歇歇吧。殿下也是为了您好……”
徐见尘点点头,没说话。难过?倒也说不上,就是憋闷。
琛王府比秦伯的医馆大了不知多少倍,她连自己住的这个静思堂小院都还没摸熟,只认得通向角门的那条小路。那是运送柴火菜蔬的通道,守卫松懈些。
小桃见她不语,犹豫了一下,又轻声劝:“姑娘多少吃点吧,身子要紧。抄书慢慢来。”她眼底有丝真诚的担忧,不像外面那些纯粹看笑话的。
“嗯。”她应了一声,拿起筷子。
小桃正要退开,徐见尘扒了一口饭菜,状似无意地开口:“小桃,你头上的珠花似乎歪了。”
“啊?”小桃下意识抬手去摸。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徐见尘指尖微动,藏在袖中的迷药无声无息地弹出。
小桃的动作顿住,身体微微晃了晃。
“小心!”徐见尘立刻起身扶住她,顺势将她安置在矮榻上,“是不是累了?坐下歇歇吧。”说话间,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她腰间摸出门匙。
“奴婢……奴婢……”小桃眼神涣散,含糊地应着,很快就昏睡过去。
徐见尘迅速交换了两人的衣服,又笨拙地给自己挽了个差不多的发髻,再用药泥遮盖过于苍白的底色,改变眉眼轮廓。
镜中,一个面色微黄、眉眼平凡的侍女出现。应该足够应付了。
她将昏迷的小桃用薄被盖好,用偷来的钥匙开了院门,然后低着头走向那条小道。
守门的婆子正靠在门边打盹。徐见尘不敢抬头,只柔顺道:“嬷嬷,管事吩咐去库房取些药材,给静思堂那位煎药用。”
婆子睡眼惺忪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识破 ,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手脚麻利点!”
“是。” 她快步离开,心跳得有些快,但更多的是冲破樊笼的轻松。
徐见尘熟门熟路地钻进城南旧书铺,挑了好几本心爱的残卷,打算带回静思堂当储粮。刚出书铺,又顺手治了难民巷里一个高烧的孩子。
日头偏西,该回去了。
她原路溜回了静思堂,屋内一切如常。小桃还在昏睡中,呼吸均匀。
她迅速换回两人衣服,然后坐到书案前,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假装这一天都在潜心悔过。
抄了不到半页,裴琛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下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冷峻。他踱步到书案前,随手拿起刚抄写好的一张:“今日抄了多少遍?”
“四遍。”徐见尘出声后才觉不对,她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是白日喊话和吸入污浊空气所致。
“哦?”裴琛放下纸张,目光终于抬起,锐利地钉在她脸上,“静思堂内罚抄,竟能累得嗓音沙哑?还是说这静思之地,范围颇广,广到城南的柳条巷子都囊括其中了?”
徐见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怎么知道的?!明明小桃没醒,婆子也没认出她!
裴琛看穿了她的想法:“我的人,在城南认出你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垂。
哦对,她左耳垂处有胎记。今日匆忙,只往脸上糊了东西,忘记这茬了。这运气,真是……
该来的躲不掉。她迎上裴琛的目光,很意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却是奇异的了然。
短暂的沉默在烛火跳跃中蔓延。片刻后,徐见尘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姿态坦诚。
“殿下,我去柳条巷,习惯了,也喜欢。”
她顿了顿,补充道,“女学无趣,我不喜欢。坐在那里发呆,不如去外面走走,看看脉象,认认草药。”
裴琛没有打断她,目光越发幽深。
徐见尘斟酌了一下措辞:“殿下需要我安分,需要我合宜。而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可否帮我遮掩日常的课程?我保证,不会用您的名头做任何事,也不会再惹出任何乱子。作为回报——”
“待时机成熟,殿下若有需要,我随时配合解除这桩婚约,绝不死缠烂打。”
“解除婚约?”裴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徐见尘点点头,这是她能拿出的最有力的筹码。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明面上是报答秦伯救后之恩,若徐见尘咬死了无依无靠,非要嫁给裴琛,那裴琛想退婚,便要费好一番周折。若是处理不当,还少不得被政敌扣一顶“恩将仇报、薄待遗孤”的帽子。
但若徐见尘主动配合,便全然不同了。她可以是“自惭形秽、不堪匹配”,也可以是“性子不和、不愿勉强”,只要她肯开这个口,旁人只会说她不知好歹,说他仁至义尽。
“本王还能有什么其他好处?”
裴琛慢条斯理绕至她身后,一手搭在她椅背上,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一丝审视的玩味:“仅仅是一个'随时配合解除婚约'的承诺?这似乎并不足以让本王冒险为你遮掩。毕竟,这是欺君之罪,本王同样担不起。”
徐见尘微微皱眉。
裴琛是谁?当朝皇长子,地位稳固,王府门客如云,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她徐见尘又是什么?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兜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几本医书和几根毒草。她那一身百毒不侵的骨血倒是珍贵,可真要说出去,怕是转眼就被当作妖异拖去烧了。
她能给他什么好处?
她忽然想起师兄从前说过的一句话:见尘啊,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最好的筹码就是把“以后”许出去。反正“以后”还没到,怎么说都行。
那时她觉得师兄在胡扯,如今想来,姜还是老的辣。于是徐见尘笃定地开口:“殿下想要什么好处?只要我能做到。”
“但凡日后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这个承诺,今日算数,明日算数,一辈子都算数。”
“一辈子都算数……”裴琛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的一辈子有多长?”
徐见尘道:“活一日,便任凭殿下差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