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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笼中雀(二) 宋灵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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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女子说不难。我有哮喘这事在女学不是秘密,她会给我药,让哮喘当众发作。徐见尘扶我时,我就势摔倒装晕就是。药量她会控制,不会伤及我性命。若是办得好,殿下给我找门好亲事也未尝不可。
徐见尘。
那个话不多的姑娘。她要进女学前,爹娘都叮嘱我,说她身份尴尬,又粗野蛮横,让离她远些。可我见了她,才发现她其实跟传言里的不太一样。她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偷看医书,不怎么说话,但若是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会认认真真地应。
那日我分了她一块桂花糕。后来她偶尔买了糕点,便掰下一半捧着给我。她说她钱不多,只买得起一块,我不嫌弃的话可以收下。
第一次是花生糕,我恰好对花生过敏,只能谢绝。我原担心她会觉得我瞧不起她,可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给我推荐了减轻过敏的药膳,还问我有没有其他忌口的,下次她买的时候避开。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坦坦荡荡,对人对事都是如此。不喜欢女学,便消极敷衍课业,见缝插针地看自己的医书;被嬷嬷训了不吵不闹,却也丝毫不改;被其他姑娘当透明人,她也没表现出半点不自在。
我从未见过如此不为外界所动的人。可有时又觉得她太不像个活人,瞳仁如婴儿一般很大很黑,却死气沉沉、毫无光彩。
黑衣女子扣了扣桌面,我猛地回过神来。
我想问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徐见尘的义父是为了救周后累死的,殿下怎能这样栽赃她?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原来天家竟是这般无情,不想娶一个孤女,便可以设计救命恩人的女儿。
我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殿下配不上她。
下一秒我打了个寒颤。我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殿下是龙子,配哪个女子,都是那女子祖坟冒了青烟。我爹若是知道我有这种念头,怕是要吓得连上三道请罪折子。
黑衣女子让我好好想想,三天之内给殿下答复。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姐姐正坐在窗下绣花。她见我脸色不好,担忧地问我是怎么了。她愈来愈憔悴了,眼底没有一丝未嫁时鲜活的光彩,却还是强颜欢笑:“灵儿别怕,有事就跟姐姐说,姐姐会护着你的。”
我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她。姐姐,我也一定会保护你的。
徐见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日我服了药。药效发作得很快,胸口一阵闷痛,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我闭上眼睛,身子摇晃着往徐见尘的方向倾倒。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对不起。只等她扶住我,我便顺势摔下去装晕。
可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腕脉。
下一瞬,她猛地将我推开。我猝不及防,额头重重磕在桌角上。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我隐约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姐姐红肿着眼睛守在我床边。她小心翼翼地给我喂水,手还在抖。
“灵儿你醒了!”她放下水碗,又气又心疼,“那徐见尘好狠的心!你跟她无冤无仇,她把你推成这样?”
我不知道。难道徐见尘识破了我在装病?可我觉得她不是那种生气便会动手的人。
上次临水殿的事我听说过。她明明可以请求彻查,却偏偏当场甩了赵姑娘两个耳光,又撕了人家的衣裳。那时我也觉得她太过粗蛮。可如今回想,那件事背后必然也有周后和琛王的手笔。若徐见尘不当场撒泼让赵姑娘自乱阵脚,那偷盗的罪名她根本洗脱不掉。
更重要的是,她套出话后,立刻就把赵姑娘的衣襟拉好了。她并非真的想伤人,她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这些话我不能跟姐姐说。琛王殿下让我设局害她,我不能走漏风声。所以我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我不知道,可能她以为我要倒在她身上,吓到了吧”。姐姐心疼地抹了抹我额角的纱布,说你命都差点没了半条,那个野丫头怎么这么狠心。
但我万万没想到,当天傍晚琛王殿下派人来府上,让我们统一口径,说徐姑娘是无心之失,她年少受惊,慌乱之下推了人,此事便算了结。
我彻底懵了。
前几日让我陷害,今日又突然改口让我谅解。殿下到底想要什么?他把我当什么?
姐姐还在絮絮地骂着琛王府仗势欺人,我握住她的手,说姐姐你别说了,我好累。她立刻住了嘴,给我掖了掖被角,说那你好好歇着,娘炖了鸡汤在灶上,我去给你端。
她转身的时候,腰身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衣裳空荡荡的。
没过几日,母亲来看我时嘴角压不住笑意,说姐姐那边有喜事了,姐夫突然松了口,要把那妾室的孩子记在姐姐名下。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养在膝下就是嫡出,姐姐日后也算有了倚仗。
母亲说这话时眉飞色舞,连连念叨我们家最近是走了什么运,先是琛王府送了厚礼来赔罪,又是侯府那边主动示好,连你爹爹的差事都顺利了不少。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灵儿你这一跤摔得值,伤疤好了之后,殿下那边还给你寻了门好亲事呢,你爹看了对方的家世人品,满意得不得了。
后来姐姐回来看我,一进门就扑到我床边,抱着我掉了好一会儿眼泪。她说那妾室的孩子抱到她院里那天,她伸手去接,孩子软乎乎的,那么小一团,哭声响亮。她抱着孩子坐在廊下,日头照下来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好像又能活下去了。
然后她放开我,擦了把脸,突然说:“灵儿,姐姐对不起你。”
她说她后来才琢磨过来,侯府那边突然好转,怕是琛王府使了力。她说她这些日子时常想,我摔得头破血流,她却在那边抱着别人的孩子过安生日子。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又掉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我说姐姐只要你过得好一些,我就心满意足了。你是我姐姐,从小护着我长大,我不能替你疼,能用这样的办法让你喘口气,我愿意的。
姐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我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我的背。
那爹爹也来寻我谈过一次。他说殿下那边已替我寻了门好亲事。对方是礼部侍郎家的次子,年纪轻轻已是六品主事,前途不可限量。家世虽算不上顶显赫,但胜在清贵,没什么杂七杂八的牵扯。他说这样的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对方也是看殿下的面子才愿意结这门亲的,让我务必珍惜。
我坐在他下首,听着他说前程说体面说门当户对,却忽然迷茫了。
嫁了人,然后呢?像姐姐一样,把一辈子拴在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上吗?他对我好,我便活在云上;他冷了我,我便坠进泥里。我的日子是好是坏,全凭旁人的心意高低。
我跟爹爹说,我再想想。爹爹皱了下眉头,大概觉得我不识抬举,但到底没有逼我。他说姑娘家想清楚也好,只是别拖太久,那边等着回话呢。
再后来,听说徐见尘因为推伤了我,被禁足在琛王府三年。旁人都说虽然徐见尘莽撞,但殿下重情重义,帮忙善后又亲自管教,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我又冒出一个更冷的念头。徐见尘的性子我知道,若非殿下将她禁足,她怎会留在殿下身边?殿下为了把她留在身边,当真是不择手段。
我想去看她,却没脸见她。可我还是忍不住打听她在琛王府过得如何。琛王府的下人嘴严,只寥寥数语,说她在静思堂里很安分,每日炖汤讨好殿下。那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瞧她也就这点本事”的轻慢。
我心中一痛。那样坦荡真诚的姑娘,终究是被我害成了笼中雀吗?她往日坐在女学窗下偷看医书,眼风扫到窗外的柳树都要多停两息,我那时便觉得她心里装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样不喜欢被拘束的人,如今却被困在一座府邸的角落里,日日围着灶台和汤盅转,那点远地方,怕是再也没人记得了。
可我能做什么?我想去看她,可我连她住哪间院子都不知道;我试图往琛王府传信,信被拦在大门外;我攒了些银钱和布匹想送进去,守卫面无表情地收下,说会转交,可后来的事我再没听见回音。
后来爹爹又来找我,说那边的亲事不能再拖了。殿下亲自做的媒,再拖下去就是不识抬举。娘亲也在旁边劝,说那孩子她打听过了,不拈花惹草,房里干净得很,前程又好,这样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娘亲握着我的手说灵儿啊,娘亲知道你有委屈,可人活着不能事事如愿。你看你姐姐,当初不也觉着嫁错了人?但现在不也熬过来了。只要你把心放平了,安安分分的,他总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我。
我又想起徐见尘。
她那样的人,都低了头认了命。她在王府里炖汤、抄书,把一身本事收起来,变着法子讨那个人欢心。她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有骨气,可她也逃不出去。
我又能如何呢?
我跟爹爹说,我愿意嫁。爹爹和娘亲喜笑颜开,娘亲当天就去庙里给我烧了香,回来时眉飞色舞地说菩萨说我有福气。爹爹捋着胡子说殿下找的,绝对差不了,日后我进了礼部侍郎家的门,对方敢慢待我半分,就是不把殿下的脸面当回事。
姐姐的事也渐渐平顺了些。那妾室的孩子记在她名下,她每日按时去给婆婆请安,陪姐夫用饭,对那几个妾室也和颜悦色。偶尔回娘家,她脸上有了几分血色,说起孩子时眼里也有了点光。只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她说,灵儿,女子总要嫁人的。嫁了人,便要把从前那个自己收起来。
可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只死了的雀儿。它撞开笼门飞出去那天,我以为它自由了。可第二日我在院子里找到它,羽毛湿透了,蜷缩在墙角,已经凉了。
这便是女子的命吧。
嫁人的前一天夜里,我翻出一块帕子。是当初包桂花糕的那块。我叠好放进嫁妆箱子最底下。
往后大概再也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