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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挡过一下 城东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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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码头边上那排废弃岗亭后面,果然有个老式铁皮柜。
绿漆掉得斑驳,锁孔锈成褐色,编号从A排到F,C区第三格,钥匙齿口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插进去又拔出来,没舍得拧开。
程锋白蹲那儿,雨刚停,地上泥点子溅到裤腿,陈烁举着伞往后退半步,不敢说话,只看见程队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那种憋着气的抖,像拉枪栓前那一秒。
“哐”一声,锁开了。
锈渣簌簌往下掉,柜门弹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出来,一股陈年铁锈混着海腥的味。
里面没枪没钱,只有个铁盒子,巴掌大,压着张泛黄的码头临时通行证。
照片上的人穿灰工服,帽子压很低,嘴角那点虎牙影子没遮住,像故意留给谁认的。
程锋白把盒子抱出来,铁皮凉得冰手。
他没回队,把车开去江边堤坝,那儿天刚蒙蒙亮,晨跑的人还没出来,江水灰得像没洗干净的玻璃。
他把盒放腿上,先摸通行证背面,指甲刮了刮,刮出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老程别哭,先看完。
程锋白嗤了声,嗓子发紧:“谁要哭。”
盒盖没盖严,一晃就响。
里面是半本软皮笔记本,没写名字,页脚卷得像被火烧过。
封皮磨白了,边角沾着点暗红,不知道是锈还是别的。
字是沈烬辞的狗爬体,越往后写越急,有些洇开,纸纤维都泡肿了。
程锋白翻得很慢,指腹蹭着纸,像怕蹭破。
第一页只有日期,三年前四月十二。
4.12 晴转阴
今天看见老程上电视了,破获什么连环盗窃,头发剪得像狗啃,领带歪的。
法制频道拍的,糊得要死还挺得意。
坤爷让我去送“货”,我没动,他盯我。
晚上把那盆花土松了,钥匙塞底下。他要真挖出来,说明我运气太背。
不过他浇水肯定又浇多,笨死算了。
程锋白指尖顿了下。那盆花他后来真浇多了,烂了两片叶子,沈烬辞要是看见估计得在土里诈尸。
他往下翻。
4.28 夜
老程在查马三,我看见了。
他带人去赌场门口蹲点,穿便衣,还以为自己藏挺好。
坤爷的人盯上他车了,我报了个假线,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马三就是我放的饵,笨鱼才咬。
老程,你聪明点,别咬。
页边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熊童子叶子。
程锋白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指节抵着眉心,深呼吸。
那晚风大。
沈烬辞趴在对面烂尾楼七层,伪装成流浪汉,身上一股机油味混着廉价烟。
弹弓是坤爷那边“灰鸢”该有的装备。
腕带特制,皮兜里卡着磨尖的轴承钢珠,说是玩意儿,打出去能崩碎玻璃不偏。
楼下警笛红蓝闪,他看见程锋白那辆破桑塔纳。
隔了三百米,警服衬衫都看不清颜色,只看见那人扑上去的背影,像不要命。
副驾那混混抡甩棍,程锋白背对着,完全没看见。
耳机里坤爷那边对讲机响:“灰鸢,动什么?”
沈烬辞没回。
钢珠扣下去那瞬间,他手腕稳得自己都怕。
风横着刮,他算角度,算程锋白后仰的惯性,算甩棍下砸的弧度。
“啪”一声脆响,副驾车窗玻璃炸开个蜘蛛网,渣子崩在甩棍侧面,力道斜斜一卸。
程锋白晃了下,额头磕车门上,骂了句什么听不见,人没事。
耳机里骂声炸:“灰鸢你他妈聋?!”
他慢悠悠把弹弓收进袖口,拿腔拿调:“手滑,吓唬老鼠呢。这楼老鼠比你都大。”
没人敢真动他。
坤爷只当“灰鸢”疯得有分寸,疯得有用。
他后来回窝点,蹲厕所吐了半宿。
不是怕,是风灌进领口,他突然想:程锋白要是死了,那盆多肉谁浇。
程锋白翻到那页,纸上有点水印,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
5.3 夜
高速口那事,我挡了一下。
钢珠偏了点,应该崩他后槽牙的,风大。
老程扑上去抓人那下挺帅,就是台词还是没变,“警察别动”,能不能学点新词。
他后脑勺磕红了,回去肯定贴个创可贴,还非要说是撞门框。
值了。
就是坤爷起疑了,说灰鸢最近心软。
心软的线人活不长,我得想个更大的局。
程锋白手停住,笔记本从指缝滑下去半寸。
他弯腰捡,动作很慢,像关节锈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回来,确实脑后青了一块,贴了个创可贴,陈烁问,他说撞门框。
没人怀疑。
原来那声“啪”,不是运气。
他靠在椅背上,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凉得人发麻。
半枚弹壳在警号牌后面硌着,像沈烬辞拿指甲掐他。
后面页数乱了,有些页被撕过,只剩锯齿边。
6.18 闷
账本抄完了,一式两份。
一份缝进外套夹层,一份塞集装箱缝里。
坤爷要清我,我反手把火引自己身上。
码头那场戏得演足,不然护不住老程。
他最近总往禁毒口蹭,眼神跟刀子似的。
傻逼,我死了都不想你沾这摊浑水。
今天路过照相馆,偷拍了张警局门口那傻子抽烟的背影。
糊,但够用了。
笔记本里真夹着张照片。
两寸大,偷拍的。
程锋白靠在警局门口石墩上抽烟,侧脸,背景“人民公安”四个字红得刺眼。不知道沈烬辞躲哪拍的,像素渣,但笑意看得清。
不是虎牙那种闹的笑,是安静那种。
程锋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陈烁在车外敲窗,小声:“程队……回去了?马三那边又吐了点,说九指最近回国踩点。”
程锋白把照片夹回去,铁盒“咔”一声扣死。
“回。”他说。
上午十点,支队炸了。
程锋白把“灰鸢案”三个字写进并案报告,直接递分管副局长。
禁毒支队那边小林抱着卷宗过来“协调”,人还没进办公室,声音先到:“程队,领导意思还是先以涉黑主案走,灰鸢那块毕竟定性了,再翻容易惹非议……”
程锋白正在粘笔记本页角,头都没抬,手一抬,“啪”一声把那摞通报扫地上。
满办公室静了。
“定性?”程锋白站起来,声音不高,刑侦队一屋子人屏气。
“他违规是违规没告诉你他替刑侦挡了一下?违规是违规没让你们知道他胸口挨三枪还把账本塞铁缝里?”
小林脸唰白:“程队我、我没别的意思,支队都传沈警官是线人反水……”
“反水个屁。”程锋白绕过桌子,离他两步停住。
“出去跟你们头说,从今天起,再让我听见谁嘴里‘灰鸢’跟‘叛徒’放一块儿,下次扫地上的就不是纸。”
人走了,陈烁蹲地上捡通报,捡着捡着不敢动。
程队手撑桌沿,指节青白,背绷得很直。
没人敢劝。
窗台那盆熊童子还搁着,新叶子冒了点尖,程锋白走过去,拿喷壶极轻喷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拿透明胶把快掉的页角一根根粘好,像在拼尸。
下午他提审马三。
这次没靠栏杆,坐审讯桌后面,铁盒放桌上,盖子开着,那张偷拍照压在笔录纸底下。
马三一进来就看见,眼神飘了一下:“程队……这、这照片……”
“认识?”程锋白点烟,没点着,叼着玩。
“灰鸢……他以前老揣张糊照片,说是仇人……”
“我仇人多了去了。”程锋白把烟拿下来,指尖敲桌面。“九指什么时候回国?”
马三咽口水:“就、就这几天!坤爷死了,九指回来清旧账,码头那批货其实没烧完,藏C7底下暗格!灰鸢死前把暗格焊死了,九指恨得牙痒……”
“暗格钥匙呢。”
“灰鸢死那天,九指就在对面楼!我看见了,他扔了个东西下来,好像是钥匙……程队我真没碰那东西,我发誓。”
程锋白忽然笑了,笑得没温度。
“马三,你记不记得,沈烬辞死那天,最后一眼看的是哪边。”
马三愣住。
“他看的是你躲的那辆金杯车顶。”程锋白往前倾。“你当时举手机拍,拍爽了?”
马三“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去,铁链哗啦响:“我、我就是个小弟!他、他说拍下来留个念想,说灰鸢死得值……”
“值个屁。”程锋白合上笔录,“带出去。先关着,别让他见人。”
门一关,走廊灯惨白。
程锋白靠墙站了会儿,从兜里摸出那枚铜钥匙。
C区储物柜那把,背面刻的“C”,他拿指甲锉蹭了蹭,蹭出底下压着的另一道痕:一个极小的“九”。
沈烬辞把九指的钥匙,留给他了。
晚上程锋白没回宿舍。
办公室灯亮到两点。
备用机插着SIM卡,自动同步出一张旧图,藏在隐藏文件夹,备注只有一行:
老程,你抬头看星星那次,我在对面楼顶。你说天太亮,我说天太脏。其实挺近的。
他点开地图,把三点连线:烂尾楼→高速口→程锋白站的位置。
八百米。
狙击手嫌近的距离,沈烬辞拿弹弓打的。
他忽然想起警校拉练,夜里走山路,他崴脚,沈烬辞背他下山。
他趴人背上嫌吵,说星星太亮晃眼。沈烬辞当时回什么来着?
“亮个屁,是脏。灰尘反光。”
原来不是修辞,是汇报。
程锋白把地图关了,点开手机相册,翻到沈烬辞走前最后一次聚餐,那人举着啤酒瓶挡脸,只露眼睛。
他拿截图框把眼睛裁出来,设成备用机锁屏。
然后给陈烁发消息:明天码头蹲点,九指要是露头,别开枪,给我留活口。
陈烁秒回:程队,危险吧?要不报禁毒支援?
程锋白回:别报。这是我的案子。
想了想,又补一句:那盆花你明早帮我搬车里,套个塑料袋,别撒土。
第二天出任务前点名。
天阴得像要塌。程锋白站队前,警容镜里那半枚弹壳别得端正。
他扫一眼队伍,声音哑,但稳:
“今天去城东码头,蹲九指下线。听着,这案子叫‘灰鸢’,不叫涉黑,不叫马三案。谁记混了,回头自己写情况说明。”
底下没人吭声。
“还有,”程锋白顿了下,“别开枪打要害。我要活的。”
陈烁举手:“程队,那盆花……”
“放我车后座。”程锋白拎钥匙往外走。“安全带系好点,土撒了算物证损失。”
有人小声笑,没人敢大声。
警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大院,程锋白最后一辆。
后视镜里,那盆熊童子叶子抖了抖,晨光斜着照,红边像沾了血。
他伸手把后视镜掰了下角度,让花刚好在视野边上。
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跟沈烬辞汇报似的:
“挡了一下不够,我替你挡回去。你要是嫌我多事,就回来骂。”
车队拐弯,红灯。
程锋白从兜里摸出那半枚弹壳,放掌心捏了捏,又塞回去。
副驾陈烁小声问:“程队,九指要是真认出灰鸢的东西……”
“认出最好。”程锋白打火,绿灯亮了,“省得我一个个找。”
车往码头去,江面上有船拉汽笛,长长一声。
程锋白没看海,看后视镜里那盆花。
他想,沈烬辞要是真在哪儿看着,这会儿该骂了:浇水浇多了,还敢往车上搁,颠死我啊老程。
但他没停,车开得稳。
同刃同命,欠的命,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