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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期不定     程 ...

  •   程锋白早上刷牙的时候,把沈烬辞的牙刷扔了。
      塑料柄,蓝格子,刷毛炸得像扫帚尾,扔进垃圾桶“咚”一声,还弹出来半截,歪在废纸团边上。
      他盯着看了两秒,弯腰捡回来,塞进洗手台底下那个落灰的柜子,跟一卷去年没用完的生胶带扔一块儿。
      关柜门前他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没把柜门按死,留了条缝。
      镜子里那人眼下发青,警服衬衫扣到第二颗,警号牌别得死正。
      三十二岁,刑侦支队队长,队里小孩背后叫他程阎王,说他办案不讲道理。
      其实道理就一条:
      谁在他面前提“三年前码头那案子”,谁倒霉。
      他拎包下楼,派出所门口煎饼摊刚出摊,热气往玻璃上糊。
      陈烁靠在警车边等他,见人就连忙递伞:“程队,多肉我帮您搬阳台了,今儿预报中雨,我看了,不浇。”
      程锋白接过车钥匙,没接伞:“多嘴。”
      “……是是是。”
      车开出去,天是铅灰的,雨前闷,柏油路被晒了一夜又返潮,一股馊味。
      电台里放本地新闻,念到“禁毒支队近日开展专项行动”几个字时,程锋白伸手拧音量,直接拧没声了。
      陈烁缩着脖子,假装看窗外。
      没人敢问程队为什么恨禁毒支队。
      上午九点,涉黑并案会。
      会议室空调开得像不要钱,程锋白坐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现场照片。
      嫌疑人叫马三,开地下赌场的,最近在城东码头盘下一块地,倒腾一排旧集装箱。
      本来归治安口,上周扫黄组从他场子里捞出来个女孩,指甲缝里抠出点白粉,案子就往禁毒那边并,又顺手划到刑侦头上。
      “城东码头C7区,马三名下那排集装箱,最近半个月进出记录是零。”刑侦的小周翻记录,PPT上一片蓝底白字。
      “但他上个月雇人焊了新铁门,还装了监控,有点邪,好像藏了东西。”
      程锋白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墨水洇个黑点。
      “程队?”法制科老张叫他。
      “您看,是先摸外围,还是……”
      “明早我带队,清场。”程锋白抬眼,眼白全是红血丝,声音不高。
      “手续今晚补完。”
      老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支队都传,程队这两年有点邪。
      案子沾“码头”“灰”“跨境”仨字里任意一个,他准亲自去。
      有回抓个偷车贼,嫌疑人随口说老家在滇边小镇,程锋白盯着人看了十分钟,最后只摆手说送去看守,人一走,他自己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劝。
      散会,程锋白带人去提审马三。
      马三四十多,脸垮得像泡发的馒头,一嘴金牙,进来先笑:
      “程警官,我合法经营,您老找我好几回了”
      程锋白没坐椅子,就靠在铁栏边上,手插兜里,影子把马三整个人罩住:
      “码头C7那排集装箱,你拿来干嘛。”
      马三笑僵了半秒。
      程锋白看见了。
      他忽然往前一步,膝盖顶在铁椅腿上,整张审讯椅吱呀一声响,像骨头错位。
      “三年前,C7也死过人。一个姓沈的缉毒警,被当众点了天灯。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在场啊。”
      马三脸唰白:“程队……那案子禁毒那边早结了……定性是线人反水……”
      “反水个屁。”
      程锋白声音压着,像砂纸擦铁皮。
      “他反水能反到自己胸口挨三枪?能反到连个碑名都不给立?”
      马三开始抖,眼神往摄像头上一飘一飘。
      程锋白忽然笑了,笑完更瘆人。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怼到马三眼前。
      那是他私底下翻旧档案抠出来的监控截图,像素渣得要命,只能看见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被反手铐着,背对镜头,后脑勺一撮头发翘着,跟沈烬辞出门前懒得梳头的德行一模一样。
      “马三,你少说一句,我今晚就给你挂个‘灰鸢案关联人员’上网。到时候你那点破事,够你牢底坐穿。”
      “灰鸢”两个字出口,马三彻底垮了。
      “我……我就看见一眼!”他往前扑,铁链哗啦响。
      “坤爷的场子,那线人代号叫灰什么……灰鸟?他跟坤爷对赌,说货不对版,坤爷火了,当着人砍的……后来、后来就烧了,连个渣都没剩……”
      “灰鸢。”程锋白替他补完,舌尖抵着上颚。
      “不是鸟。”
      他退后一步,摆手让记录员停笔,自己点了根烟,没点着,叼着玩。
      “坤爷死了吧?”
      “死了死了!前年扫毒死的!”
      “还有谁在?”
      马三咽口水:
      “坤爷死了,底下散了……就、就还有个管账的叫‘九指’,听说跑边境去了……程队我真就望风的!灰鸢那事我真没碰,就听人说他死前还发了个词儿……叫‘归期’?好像是什么暗号……”
      “归期。”程锋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扁,扔进垃圾桶。
      中午没吃。
      程锋白没回办公室,直接开车往城东码头跑。
      雨前风大,车窗缝里灌进来一股咸腥气,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摸烟盒,摸出来又按回去。
      沈烬辞以前坐副驾,总嫌他开窗抽烟呛,后来人走了,程锋白倒养成习惯了,好像不抽,那股橘子糖味还能在车里多留两秒。
      三年里他来过几次,数不清。
      八次?九次?每次都像踩雷,怕真挖出什么,又怕什么都没有。
      码头早荒了,围栏塌了一半,野狗在集装箱顶上跑。
      C7那排锈得掉渣,红漆喷的编号掉了一半,剩个歪歪扭扭的“7”,像哭花的眼线。
      雨点子开始砸下来,稀稀拉拉的。
      程锋白撑伞下去,蹲到集装箱接缝那儿。
      铁锈被雨一淋,红水流下来,像血。
      他拿钥匙抠缝,上次抠出过半张学生证残角,烧卷的边,照片上那人虎牙露一半。
      这次抠了半天,只有泥。
      他靠在铁箱上喘气,伞歪着,雨顺着后颈灌进衣领。
      忽然想起沈烬辞走前一周,半夜踹他宿舍门。
      那天他刚熬完一个大夜,窝沙发打游戏,门“咚”一脚,沈烬辞拎两瓶冰啤酒,塑料袋哗啦响,进来就踢他脚踝:“动啊,给我腾个地儿。”
      “我靠你不会敲门?”程锋白骂着,游戏还是切出去了。
      沈烬辞盘腿坐地毯上,开瓶就灌,喉结滚得急,呛了,咳得眼泪出来也不擦。
      “我可能要去个远地方。”他说。
      程锋白叼着棒棒糖,沈烬辞剩下的橘子味,随口接:
      “去呗,年终奖记得分我一半。”
      “真不分你。”沈烬辞踢他。
      “但你要是敢把我多肉浇死,我做鬼都回来给你拔网线。”
      “谁稀罕你那破叶子。”
      啤酒喝到第三瓶,沈烬辞忽然不说话了。
      屏幕蓝光映着他侧脸,睫毛投下两道影子,像刀刻的。
      他声音低下去:“老程,我有时候觉得,干这行挺亏的。死了没人知道,活了也不敢认人。”
      程锋白把游戏切了,转头看他。
      沈烬辞眼睛在暗里亮得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快烧完了。
      “那你别死。”程锋白当时说。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档案翻出来,贴满整个支队公告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字多丑。”
      沈烬辞笑出声,虎牙又冒头:“行啊。那你记得贴好看点。”
      手机在兜里震,陈烁打来的,他按掉。
      雨大了,砸铁皮顶上咚咚响。
      程锋白忽然伸手,扒拉集装箱底下一块松动的水泥砖。
      以前不敢挖,今天手贱,指甲抠得全是黑泥,砖一松,底下压着个塑料密封袋,早就黄了,硬得像塑料片。
      他拆开,里面不是证件,是张对折的便签纸,字歪歪扭扭,狗爬体:
      锋白:
      水别浇太勤。
      归期这词儿是骗你的,我这活儿哪有归期。
      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我运气背到家了。
      别查,别追,别当烈士二代。
      找个不穿警服的,过日子。
      沈烬辞(懒得写日期)
      程锋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背面。
      铅笔写的,很淡,被雨水一洇差点糊掉,他拿袖子小心擦了擦边角,才看清:
      “但你要是偏不听……那就快点来。”
      伞“啪”一声被风掀翻。
      程锋白跪在泥水里,没动。
      雨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涩的。
      他没哭,先摸出手机,手有点抖,拍了张照,存两份。
      然后才把纸折好,塞进内层口袋,和警号牌贴一块儿。
      他抬头看海。
      雨幕里海是灰的,码头塔吊慢慢转,像个巨大的钟,谁的时间都走不完。
      “沈烬辞,”他出声,雨声把名字吞得干干净净。
      “你他妈让我别查。”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
      老小区没电梯,他爬四楼,钥匙插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拧开。
      屋里一股灰味,沙发上还扔着件沈烬辞的作训外套,三年了没洗没扔,味道早散了,但他总觉得一开门还能闻见那股橘子糖混着火药的后味。
      他把那盆熊童子从窗台搬下来,连土带盆放桌上。
      白天没浇,叶子蔫了一点。
      他翻出沈烬辞留下的那本《现场勘查手册》,夹着东西。
      不是信,是半张超市小票,背面沈烬辞写了行字:
      同刃同命,你欠我一盆花。
      真要查,就从多肉底下开始。
      程锋白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沈烬辞走那天,把花盆往他桌上一顿,土撒出来半边,人已经跑远了,回头喊了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现在他知道了。
      那句是:“底下有东西。”
      他拿勺子一点点把土拨开。
      土很松,底下埋着个更小的密封袋,里面是张SIM卡,还有一枚钥匙。
      码头储物柜的那种老式铜钥匙,背面刻了个极小的“C”。
      程锋白捏着那枚钥匙,指骨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沈烬辞死前第三个月,他办过个案子,端一个跨境运毒车。
      当时禁毒支队没空,刑侦顶上。
      他带队在高速口截车,对方疯了一样冲卡,轮胎爆了还往前撞,程锋白扑过去拽副驾嫌疑人,后脑勺被人拿甩棍砸了一下,当场晕了半秒。
      醒过来人已经铐好,兄弟说他倒下去前一秒,对面副驾车窗玻璃“啪”一声碎了,像是被人从远处打了颗石子,刚好崩掉甩棍的力道。
      当时他以为是交警兄弟开枪,后来问了一圈,没人开枪。
      案子归档,他也没多想。
      现在他翻出那件旧防弹衣,抖开。
      左肩胛那块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物证袋里当年捡回来的小石子缝里,卡着一点银灰色金属丝。
      不是警用装备的材质。
      边境旧情报提过:毒枭“坤爷”养的灰鸢,近身格斗极强,有个怪癖。用特制弹弓,专打关节缝,说是“留活口好看戏”。
      沈烬辞会玩弹弓。
      警校那会儿,他能用石子打掉程锋白叼着的棒棒糖棍,一次不落。
      程锋白把SIM卡插进备用机。
      开机,收件箱里只有一条草稿,没发出去,时间停在三年前:
      老程,我挡了一下。你欠我两回命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程锋白把那盆多肉搬到车后座,找了根安全带给它系上,土撒出来一点,他拿纸巾垫好。
      手机屏亮着,通讯录顶上那个号还躺着。
      他点开对话框,删删改改,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没发,当个念想存着:
      来收债了。
      窗外第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雾喷起来,太阳刚冒个头,光很吵。
      他穿上作训服,警号牌别紧,SIM卡和那半枚弹壳隔着一层布,贴着心口。
      拉开门下楼,风灌进来,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陈烁在楼下等他,见他拎着盆花愣了下:“程队,这……”
      “物证。”程锋白把花往后座一放,拉手刹。
      “城东码头,清场。今天谁拦我谁跟我一起记笔录。”
      车打着火,警笛没响,但陈烁知道。
      程队这是真要往火坑里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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