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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一}机心如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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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吃了晚饭,大概已经是申时三刻了。我拿了一套觅荷的宫女衣衫换了,又罩了烟青色的驼绒斗篷,面上遮了一层轻纱;一头青丝油光水滑的绾成高髻,只在鬓边抿上了那一把桃木梳。穿戴好了,我先从长春宫的侧门出去,觅荷也换上了水青的羽缎斗篷,对宫女吩咐说是我已经睡下了。确认万无一失后,她方提了一个羊皮灯笼出来,微弱的光亮下,我与她并立,宛若奉命夜行的宫女。
初冬的风还是有些凉的,从落了叶子的、稀疏的树枝间涌过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凄厉异常。北风紧了又紧,那风声也一声比一声急了,我与她的下衫相击,窸窸窣窣的声息不绝。一佾逡巡的荧荧灯光向我们进了,觅荷站下要帮我笼一笼衣襟,我用眼神制止她,随即自抬了手,将面上的面纱微微拉了拉。身边走过一队奉命巡守的御林军,我坦然自若的向前走,觅荷随即跟在我身旁,与那一列侍卫擦肩而过。他们倒也不敢生事端,只瞧了瞧我们俩便去了。
一路走,羊皮灯笼也落下一路荧荧的微光,在那微薄的羊皮灯罩子下,那一点檀香烛火闪闪烁烁,仿佛夜空里飞的萤虫。我一身的汗盖在驼绒斗篷下,与周遭的寒凉迥然相异。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我紧紧地蜷了一双柔荑,融融的汗意把一双手渍得黏黏腻腻。鬓边的散发飞出几绺,拂得面上微微的痒,我探出手去想扶那一柄梳子,谁知斗篷的衣裾才一开,一阵冷风便趁隙而入,我直打了一个激灵。那黏腻的汗意,在冷风的剥削下,也愈加燥了起来,我才反应过来,一双手便像是冻在空里似的。觅荷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便搁下了羊角的灯笼,挡在我身前,取下我的面纱,替我篦了篦散发,又掖好了衣襟,在耳边系好了面纱。
冷风,向我袭来的,岂止一场冷风?我现在,正要去主导、要去迎接的,是我一生中最重大的机变。近乎半生的做小伏低,命运终于还是让我在这个时候站到了风口浪尖,为弘历,为未来,去尽我的奋力一搏。
好在翊坤与长春都在西边,也并不是特别的远,走了两盏茶的时间,终于到了翊坤宫的侧门。我借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抬手摘下那一柄桃木梳子,示意觅荷去通传。半晌,子凌穿着一袭绒线暗青色的呢子宫装,打着灯笼走了出来,就着光亮一看便福身行礼,低声道:“宁贵嫔安康,我们娘娘有请。”
我与觅荷随着她进去,她略略看我们一眼,便边走边高声道:“你们两个又到哪里偷懒儿去了,不过去一趟内务府,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么?”我与觅荷附和道:“子凌姐姐息怒,奴婢不敢了。”子凌冷冷道:“娘娘指着要用的‘和田白玉凤尾雕花手炉’都敢怠慢拿来,长了几个胆子?!快跟我见娘娘去!”我与觅荷垂首,跟她进了殿里,不着痕迹的瞒过了一宫的人。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两个连名字都不上路的小宫女被责罚了,却不知道这其中,隐匿着妃嫔朋党的阴谋。
到了关雎殿斗纹的屋檐下,她福身道:“贵嫔莫怪。”我浅浅一笑,就着避风的暖阁摘下了斗篷的昭君套,向子凌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我怎会怪你。”言罢,我略略掸了掸外裳,便和她一并入殿。
紫烟正靠在贵妃塌上假寐,听着我们的脚步近了,才微微支起螓首,眯了眼睛看了看我。子凌和觅荷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紫烟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貂绒团花如意锦的被,有些疲倦的道:“什么事?”言罢向里蜷了蜷玉腿,露出榻尾的一块空位,示意我坐下。
我坐到榻尾,简洁的问道:“明日怡亲王入宫陪宴,你会在么?”
紫烟微微蹙了眉,浅道:“皇上召怡亲王陪宴,我怎会在?”略顿了顿,她睁了眸子,看向我道:“怎么?”
我对上她的眸子,语声中有不难察觉的正式:“明日你设法陪宴,并邀怡亲王带上家眷,算作是冬日的家宴也好,另立名目也罢,总之一定要让怡亲王与程福晋同来。”
她嗤嗤一笑:“家宴无妨,我要是提出来,皇上也不会不允。只不过呢,怡亲王福晋海了去了,他要带谁我哪能说得准?”
我颇有把握的道:“只要是你陪宴在侧,与之同来的人,必然是程若冰。”
她柳眉一轩,嫣然一睇:“你就这么有把握?”
我微微呼了一口气,白烟在殿里寮漫:“灵犀病榻缠绵,琳岚和那位新福晋都是秀女出身,遗夏是倾城的妹妹,看来看去也只有若冰最合适啊。怡亲王是聪明人,趋利避害总是会的。”
紫烟从贵妃塌上坐起,指尖顺着被子上的团锦花纹滑动,漫不经心的道:“就为这个也值得你来一趟?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嗯?”她挑着柳叶长眉,向软枕上一靠,微眯了双眼。
我为她掖了掖被角,问道:“怡亲王即将晋封和硕亲王,得号‘怡贤’,对么?”
她鼻间‘嗯’了一声,说道:“不错。圣旨过几日就会传下来了。这几天大家可都议论着呢,也难怪你听了着急。只不过……”她睁了眸子:“皇上传唤怡王,也曾让我很是怀疑,但我几番试探,似乎又没有什么特殊的迹象……”
我疑道:“也不必有什么特殊的迹象,这一个圣旨,已经传达了一切了。”
“即使允祥近来进宫频繁惹你怀疑,也不该在这时候有所动作。”她也有些迷离,顿了顿,看向我,唇角勾了薄媚的颜色:“你是个最能忍耐的,我很好奇你的用意呢。”
我垂首一笑:“你请来就是,到时候,我请你看戏。”略顿了顿,我续道:“皇上不顾流言,频频召唤怡亲王,又有这一道圣旨,确实让我有些不安。毕竟怡亲王,与八阿哥是泰山和女婿,与六阿哥是姨丈和外甥,怡王的长子娶得又是弘晨长姊,偏偏……”
她咯咯娇笑道:“说来也是真巧,偏偏就是和弘历搭不上关系——不过……”她微微停顿,看向我道:“我怎么听着这程若冰叫你是表姐的?你这不是也有亲么?不过是远着就是了。”
我解释道:“她并非我的亲姑表,这其中说来话长,不讲也罢。明个儿怡亲王醉了,你便让皇上留他在宫里住一晚就是了。你留了人,我这一出戏就开锣了。虽然要拖晚点儿,但曲终人散后,我俩的心病也除掉了一块。”
紫烟仿佛有些不信,自高傲的笑了:“嘴皮子一碰就简单,这戏不好,别怪我不给你捧场。”言罢伸出一只葱管般的食指,指向我坐的方向,慵懒的姿态我见犹怜。
我与她会意一笑。玩味的道:“戏好不好,还请宸贵妃赏鉴。”她格格娇笑,会意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