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28、{二十七}宝郡王

　　等到了午时，我自到正殿为先皇后添香，随即跪在蒲团上闭着眼默默祝祷。不过片刻，身后一阵稳重的脚步声传来，我睁开了眼睛，却默然不动。他在我身后站定，唤道：“额娘。”我回过头去看他，他一袭宝蓝江水纹络狐莰箭袖的衣袍，登着皂色蛟龙靴，眉目清朗，淡淡的薄笑，温润而讨人喜欢。

　　“额娘。”他唤道，上前搀起我：“额娘，儿子晋了郡王，新府邸可比原来的大多了。等额娘回宫，儿子请额娘去逛逛园子。”

　　我就着起了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莞尔一笑：“早也听你觅荷姑姑说了，你要不晋郡王，额娘也不找你。”

　　他淡淡一笑：“额娘在宫外守灵，可比在宫里坐着还灵敏呢。不用说，可一定是黛绿的功劳嗯。”他扶我到正殿的偏厢里坐了，随后坐在我的身旁：“前几次来祭先皇后，人多嘴杂、都难和额娘说一句话，如今刚好是奉旨给额娘报喜来。”

　　我自思着怎么和他说起晶婕的事，他反倒先问道：“额娘想和儿子说什么来着？”

　　我略想了想，说道：“额娘想让你娶一个人。她的身份特殊，而且或许只能做你有名无实的妻子，你却必须好好照顾她，还有一个孩子……”

　　他听得云里雾里，嗤的一声笑出来：“额娘啊额娘，你这花样可真是多啊……”他自嘲的笑了笑，随即半分认真半分玩笑的道：“与其说是孩儿娶妻，不如说是额娘娶妻啊……”顿了顿，他续道：“额娘若让儿子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儿子大可以照顾她和那个孩子……只是，为何非让儿子娶她？”

　　我波澜不惊的道：“因为那个孩子，是皇上的孩子——你皇阿玛的孩子。”

　　弘历惊讶的微微一愣：“额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她是谁？她怎么会……”他想了想措辞，复道：“若她是皇阿玛的人，儿子怎么也不能要了她。否则……”他蹙了蹙眉：“儿臣一生心血……”

　　我哑然失笑的打断他：“难怪你皇阿玛给你一个‘宝’字，你可真是他的心头宝了！若她是你皇阿玛的人，我怎么敢让你娶她。——你啊！”我轻轻用中指扣了扣桌面，浑浊的声响在厢房中回荡，我自调侃他道：“你想得太多了。”

　　他方正色道：“额娘说的到底是谁？”

　　我干脆的道：“晶婕。”

　　他疑虑道：“晶婕姑姑？她不是先皇后的女官？”随即他也反应过来了，淡淡笑道：“额娘是想让儿子娶她，并借此讨皇阿玛的欢心么？等日后她的孩子出生，儿子在皇阿玛心里的分量也重了一分。额娘让儿子娶她虽是小事，但在皇阿玛看来是顾全了他的颜面嗯。”

　　我拊掌一笑：“好好，不愧是宝郡王。这两个月不见，额娘可对你刮目相看。”我随即揶揄他道：“想着三月里，我让你娶舒雅青颜，你差点掀了临熹的屋顶，如今倒是肯了？”

　　他挑了挑眉，道：“此一时彼一时，毕竟不同的多了。”

　　我双瞳剪水一瞥，说道：“你既然是奉旨来的，回去就告诉皇上，先皇后挂念晶婕，魂灵不安，几番托梦而来。那时皇上必然会想起与晶婕之事。他刚纳了紫烟，就已经闹得后宫不宁，晶婕恐怕是没这个福分了……那时你便提提为他分忧的事，他自然心里有数，也就不用你费心了。”

　　弘历微微颔首：“儿子心里有数。额娘放心。”

　　我轻笑道：“我自然放心，可见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皇后太后接连薨逝，皇上身子也较从前坏的多了，你倒是该好好准备起来。”又问道：“茉儿她们还好？”

　　“茉儿变了许多。”他微微有些欣慰的笑：“然而却更加用心于我的事。佟佳一族如今也很卖力嗯，再加上这及时雨一般的晋封恩旨，儿子如今可算露头了。”

　　“你自己算算你都蛰伏了多少日子？”我双手一拍，些许微尘徐徐飘落：“你再不露头，我能等，你皇阿玛也等不了。你可想想五阿哥的事，还有先皇后的死，都是因谁而起？因着水福晋，薇琪格格自然担不到什么过错，那你觉得你皇阿玛最芥蒂的会是谁？”

　　他不着痕迹的笑了笑，我续道：“茉儿如今有七个月了吧？你也别让他太为你的事操劳。”

　　弘历道：“额娘疼她，难道我这个做丈夫的不疼她？只是她只执意要做，我又想着这些事也只有她能帮着些——舒雅从不议论外边的事，青颜的出身又不入官，也只剩下茉儿了。”

　　尽管是得悉了茉儿的变化，但听到弘历说起茉儿忙碌的为弘历联络着自己母家的势力，心里总是有些为她担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便拿帕子掩了去。动作细微，弘历仍旧看出来了，安慰道：“额娘，茉儿的胎像很稳，你不要担心。等额娘下个月回宫，便来看看她么。”

　　我微微颔首，母子俩又说了一些闲话，如梦儿念儿、舒雅等等，弘历对钮钴禄一族的襄助倒是在意，但对于舒雅，这个温文静默的女子，弘历或许觉得无趣了吧。我也不说什么，只觉得微微歉意，毕竟她在这场游戏里的分量，只是一个制衡的砝码。

　　弘历走后，我自和晶婕说了。晶婕听见是弘历，倒也没有很惊讶，只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四阿哥。这下可好，我倒要喊你一声额娘。真真儿是白白让你赚到了。”我见她笑靥微露，知她心中已是放心，便顺着调侃道：“是啊，平时弘历见了你，左右躲不过一声‘姑姑’，今天这世道可变了。”她释然一笑。我掩过了‘娶她以讨好皇上’的话不说，只一味的稳着她，她两个月的身孕，日后算是八个月的早产，还真是天时地利撞在一块了。

　　弘历回宫的第三日，皇上便派了人来接晶婕，虽然她是为先皇后守灵未满，但先皇后的尾七已过，皇上又已率先立了宸贵妃，而宗亲中也有了嫁娶的喜事在前，这倒也不算什么避讳的了。本来我也是要跟着回宫的，后来又想着时机不到，总是回了‘为表心虔，愿至三月止’的话，推脱了去。

　　流云似锦，景陵门口的两棵老槐树有了落叶的迹象，几片落叶自头顶上飘落下来，我信手捏住一片，两指一挫，清脆的声响自指间而出。护送晶婕回城的车队，已经走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