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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初开 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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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暗锋相探,御座问策,长夜弈局
翌日清晨,掖庭偏殿的炭火刚刚燃起,青烟袅袅盘旋。
青禾神色匆匆掀帘而入,声音压得极低:“才人,王婕妤来了,说是听闻您大病初愈,特意前来探望。”
姜曌正对着铜镜簪发,指尖捏着的银簪微微一顿。
倒是比她料想的来得更快。
昨夜采芹才将那番回话递回去,王婕妤今日便已经按捺不住。宫中人人都说这位婕妤性子急躁,眼里容不得半分忤逆,自然无法眼睁睁看着被自己算计过的人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
“请她进来。”
姜曌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一身浅碧宫装,外罩一件素白氅衣,她刻意未曾敷脂抹粉,眼底淡淡的乌青也全然不遮掩,将大病初愈之后虚弱憔悴的模样,尽数摆在明面上。
片刻之后,殿门被人推开。
王婕妤迈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中捧着层层锦盒,内里盛着炖好的燕窝。
她今日身着石榴红绣金线袄裙,艳色逼人,衣袂间隐隐飘出一缕幽淡异香。眉梢眼角噙着笑意,那笑意之下却藏着凛冽刀锋,目光一落,便细细打量起姜曌的面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哟,这才几日不见,姜才人怎的清瘦了这么多?”王婕妤以绢帕轻掩唇角,语气听上去满是关切,“听闻你病势凶险,我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安寝,天未亮便命人炖好了燕窝,亲自送过来给你补一补身子。”
姜曌屈膝行礼拜见,声线刻意放得轻弱:“劳婕妤娘娘挂心。臣妾不过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便好。”王婕妤款款落座,视线似有若无扫过殿中陈设,嘴角笑意不减,“前几日宫中有闲话传开,说什么香囊中毒一类的流言。底下宫人最是擅长嚼舌根,这些无根之谈,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眼角斜斜睨向姜曌,静静等着看她如何回应。
姜曌垂着眼帘,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娘娘说得极是。起初臣妾也疑心是有人蓄意加害,可几番查探下来,才知晓不过是一场误会。”
“误会?”王婕妤眉梢微挑,倒有几分意外,重新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
“正是。”姜曌抬眸,从容迎上她的目光,语速平缓,“那香囊之中的幽罗香,本是安神之物。只是臣妾体质孱弱,素来不惯这香气;偏生平日里又喜爱带着花料的糕饼,两物无意间相触,身体才生出不适,闹出来这一场虚惊。”
每一句话都说得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指控。
稍顿,她轻声发问:“不知娘娘,可曾听闻过这幽罗香?”
王婕妤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勉强扯了扯嘴角:“才人说笑了,不过是些稀奇香料罢了。我久居深宫,哪里懂得这些玄奥的东西。”
“娘娘不懂,反而是一桩好事。”
姜曌轻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口唇,清亮的目光却尽数落在王婕妤的脸上,“这宫闱之内,看得太过透彻的人,反倒活得辛苦。臣妾只盼往后能够守一份清净,待人友善,也盼旁人能够善待于我。娘娘以为,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语温温柔柔,可一字一句,都像细针,扎进王婕妤的心口。
王婕妤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案几,将桌上茶盏带翻,温热的茶水哗啦泼洒一桌。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挤出一个笑容:“既然才人无碍,我也就放心了。燕窝记得趁热服用,切莫辜负我这一番心意。”
说罢便要拂袖离去,行至门口脚步倏然一顿,侧过身,压低嗓音咬牙道:“姜菀,你最好一直都这么聪明。”
“臣妾恭送婕妤娘娘。”
姜曌端端正正一礼,神色平静无波。
直到廊道之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青禾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抚着胸口:“才人,方才可真是吓坏奴婢了!您瞧婕妤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怪骇人的。”
姜曌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回身坐回妆台之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王婕妤今日哪里是探病,分明是来试探她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细。
她故意话说一半、藏一半,不撕破这层窗户纸,就是要让王婕妤心底永远悬着一根刺。往后对方要么收敛算计,要么被急躁蒙蔽,露出更大的破绽。
无论哪一种,于她而言,皆是机会。
晌午过后,姜曌才刚刚用完午膳,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绵长的传报声:“圣人口谕,宣姜才人前往御书房伴驾。”
姜曌心头微微一跳。
御书房乃是帝王处置朝政的重地,寻常低位妃嫔几乎没有踏足的资格。前几日驯马偶然得到帝王赏识,如今便被单独传召御前,这份恩宠,来得未免太过仓促。
她不敢耽搁,换上一身月白素雅宫装,卸去繁杂钗环,跟着内侍穿过一重又一重朱门长巷,踏入太极宫东侧的御书房。
殿内龙涎沉香袅袅,书卷奏章层层堆叠。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眉眼间带着连日批阅奏折的倦意,抬眼看向她:“起身吧。”
随即抬手指向下方一张绣墩,“坐。”
姜曌依言落座,垂眸静候吩咐。
圣人搁下手中朱笔,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缓缓开口:“朕膝下有三子。太子李浔,十一岁,早已立储;二皇子李涣,九岁,生母德妃;三皇子李澈,七岁,生母便是陈贵妃。”
话音稍顿,他目光沉沉落在姜曌身上,审视之意毫不掩饰:“那日驯马,你曾说马匹通人性,找对法子,自然愿意臣服。若是换到储君一事上,此三子之中,依你之见,谁可担当社稷大任?”
姜曌只觉得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哪里是什么闲谈考较,这分明是一道索命考题!
后宫不得妄议储君,乃是宫中铁律,一旦失言,便是万劫不复。
她入宫不过半月,无家世依仗,无长久圣宠,无论夸赞哪一位皇子,都会被视作私下攀附,卷入夺嫡漩涡。
姜曌屏息凝神,脑海飞快搜寻后世残存的史料记忆。可关于这一段召见,史书之中并无半分记载。
没有现成答案,没有前车之鉴,所有的抉择,都只能依靠自己揣摩帝王的心思。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心底盘旋冲撞,细密的冷汗悄悄沁在额角。
永安帝晚年素来多疑,最忌讳旁人提前揣测储位、私相勾结。
而如今的发问,究竟为何?姜瞾叹口气,这帝王之心,向来难以揣摩。
片刻煎熬之后,姜曌稳住心神,缓缓抬眼,神色恭谨:
“回陛下,臣妾不敢妄议国本大事。只是幼时家中池子里养过三尾锦鲤,个头最大的那一尾,总爱争抢吃食,处处压制另外两尾。可等到池中水草繁茂,活动空间变大,反倒是年纪小的游得更加灵动。”
“臣妾不懂治国大道,只明白世事无常。一时的强弱,算不得长久。今日看着合适的,来日未必安稳;眼下尚且稚嫩的,未必不能成大器。”
她巧妙将皇子储位,化作池中游鱼的闲话,不偏不倚,避开了所有站队的风险。
圣人听完,长久地沉默下来,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半晌之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倒是会打一个好太极。”
“臣妾愚钝,只敢讲自己亲眼见过的粗浅道理。”姜曌俯首回话。
帝王没有继续追问,挥了挥手:“罢了,你先退下吧。”
姜曌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大门,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番譬喻,但凡说得再直白一分,今日便很难全身而退。
回到偏殿不多时,又有内侍匆匆前来传旨。
“陛下口谕,今夜月色尚可,欲与才人手谈一局,请才人移步御苑暖阁。”
暮色缓缓笼罩皇城。
姜曌按时去往暖阁,帝王一身闲散便服,桌上温好了一壶黄酒,环境少了朝堂之上的森严,多了几分松弛。
他扫了一眼姜曌,抬了抬下巴:“不必拘束,落子吧。”
黑白棋子分列两边,姜曌执白子先行。前世通读古籍棋谱多年,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帝王落子大开大合,带着常年决断军政的锐气。数十手过后,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原本神色散漫的圣人,也渐渐收敛了随意,认认真真盯着棋局变化。
“后宫之中,同朕下棋的妃嫔,多半刻意让子,实在无趣。难得有你,肯实实在在与我对弈。”
姜曌落下一子,浅笑道:“臣妾年少之时,常听乡间说书人讲奇闻。说书人对局从不会相让,棋如世事,争的便是分寸之间的一口气。”
“哦?既有奇闻,不妨讲来听听。”
姜曌心念一动,那些沉睡在记忆里的千古故事浮上心头。
她避开朝堂权谋,拣选了草船借箭一段,将诸葛孔明借天时、凭智谋的画面娓娓道来。
起初帝王只是随意听着,听到精妙之处,捏着棋子的手慢慢顿住,眼底生出几分惊叹:“借天时以成事,此人智谋,当真难得。”
炭火噼啪,暖阁之内温度融融,帝王眉宇之间满是松弛。
一旁随侍的高公公缓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陛下,今日蝶儿落了王婕妤那儿……”
帝王揉了揉眉心,淡淡摆手:“知道了,去回了她吧。”
一局棋终,两段故事讲完,夜色已经到了三更时分。
圣人站起身,深深看了姜曌一眼:“你这般心思见识,埋没在深宫,倒是可惜。”
姜曌垂眸躬身,并未接话。
帝王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掖庭偏殿内,青禾伺候姜曌梳洗,小声说道:“才人,奴婢方才听闻,贵妃娘娘宫里已经派人去过王婕妤的住处了。”
姜曌手上动作一顿。
陈贵妃,出身陇西大族,育有三皇子李澈。皇后早逝之后,她便是后宫最有分量的女子,平日里看似淡然不争,可能够稳坐高位十余年,绝对不是表面那般与世无争。
王婕妤侍寝落空,满心委屈,定然会前去贵妃宫中诉苦。
姜曌将双手浸入温热的水盆,眸光沉沉思索着二人之间的联系。
而另一边,贵妃宫中烛火通明。
陈贵妃斜倚在软榻之上,指尖捻着一串温润的碧玉佛珠,容貌端丽沉静,一双凤眼半阖,听着跪在下方的王婕妤哭哭啼啼地倾诉。
“……不过一个刚刚入宫的小小才人,便敢处处言语挤兑臣妾!还有陛下,原本说好今夜到我宫里,就被她三言两语引了过去!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泪水打湿了王婕妤的衣襟,模样委屈至极。
贵妃缓缓睁开双眼,清冷的目光落在她哭花的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起来吧。”
王婕妤抽噎着站起身,拿帕子擦拭眼泪。
“入宫四年,位份远高于她,被一个十四岁的才人几句话逼到我这里哭天抢地,你倒是越来越没出息了。”贵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王婕妤嘴唇微动,想要辩解,却被贵妃抬手制止。
“幽罗香搭配花料,听着机关精巧,可破绽太多,一查便知。”她慢悠悠捻动佛珠,语气平淡,“这般拙劣的算计,非但没能除掉对方,反倒丢了圣宠,还有脸前来哭诉?”
一番话说得王婕妤面红耳赤道:“那……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贵妃将佛珠轻轻搁在案几上,玉石相撞发出清脆一响。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声音轻缓却带着决断:“是时候,亲自见一见这位姜才人了。”
宫人将失魂落魄的王婕妤送走,大殿之内只剩下贵妃一人。
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指尖一粒一粒缓缓摩挲。
一个没有强大家世支撑的孤女,短短半月搅动后宫风云。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背后另有谋划?
方才下人回禀,帝王在暖阁之内,听那少女讲了半宿的奇闻异事,离去之时,神色都格外舒展。
陈贵妃缓缓闭上双眼,唇角那一抹浅淡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不见。
夜色已深,掖庭偏殿灯火未熄。
姜曌披着素色外衫坐在窗边,桌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手中毛笔悬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
今夜这一盘棋局,看似平分秋色,可她心里清楚。
自己勾起了帝王浓厚的兴趣,可这从来不是全然的好事。一旦被君王过分关注,往后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
还有暗处的贵妃,已经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她笔尖落下,宣纸上只有两个清瘦却有力的字:
制衡。
将纸张折好,随后扔进火盆。
姜曌抬手吹熄烛火。
漆黑的夜色包裹整座掖庭。
属于她的深宫弈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