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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迷局 永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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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一年冬,掖庭偏殿。(修改定稿·第二章)
姜瞾从御苑回来第二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
前世那具身子常年伏案,稍微受凉便要病一场。如今换了这十四岁少女的躯壳,本就底子单薄,昨日在校场寒风里立了一炷香,夜里便骤然高热。
贴身宫女青禾急得团团转,煎药、换热帕,一直忙到三更,才算将烧压下去。
晨起,姜瞾斜倚在床头,嗓子干涩沙哑,只轻轻摆手,示意青禾不必惊动旁人。
才人入宫不足半月便病倒,这事若是传扬开,只会落个福薄的闲话,平白多了无数旁人揣测的话柄。
巳时三刻,青禾脚步匆匆掀帘而入,眉眼间藏着几分喜色:“才人!徐婕妤身边的采宁来了,听闻您染了风寒,特意过来探望。”
姜瞾微微一怔,原主的记忆潮水般翻涌上来。
徐婕妤,名唤徐箬,比原主年长三岁,同是江州人士,入宫早了两年。
徐箬性情温软,知晓原主年少思乡,时常差人送来家乡的糕饼闲谈宽慰。这后宫之中,人人都嫌原主性子张扬,唯独徐箬愿意耐着性子听她倾诉琐碎,闲时还会替她描眉梳鬓。
入宫半月,原主能够在冷清的偏殿安稳度日,大半都靠着徐箬照拂。
史书里关于徐箬的记载寥寥数笔:徐氏,永安九年入宫,封婕妤,无子。
于浩瀚史料之中,她不过是三千粉黛里一个模糊的注脚。可眼下在这冷冰冰的深宫,有人记着她生病,专程赶来探望,已是难得的暖意。
“快请徐姐姐进来。”姜瞾撑着身子坐直,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
青纱帘幔被人掀开,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缓步走入。
鹅蛋脸面,柳叶细眉,一双眸子温润得如同浸在清水之中,笑的时候,带着江州女子独有的舒展爽利。
她手中提着一只青瓷食盒,进门便轻声吩咐青禾:“我一早炖了鸡汤,你快盛一碗,让你们才人趁热喝下。”
青禾应声退到外间。
徐箬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上姜瞾的额头,又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眉头不由得蹙起:“手怎地凉成这样?”
被她温热的手掌握住,姜瞾一时有些无措。
前世她常年独居,早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骤然被人这般真切地惦念关怀,心底反倒生出一丝局促。
“徐姐姐……”她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徐箬眉眼柔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里面裹着一小包蜜饯,塞进她掌心:“先含一颗,润一润嗓子。”
酸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姜瞾含着蜜饯,心绪稍定。
“昨日在校场那桩事,我听采宁说了。”徐箬攥紧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那日我身子不适没能前去,夜里听闻你险些被烈马踏伤,我一整夜都没能合眼,如今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说着,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她拿帕子掩住面容,肩头微微颤动。
姜瞾僵在原地。
一个在史书里几乎留不下痕迹的人,此刻正实实在在地,为她的性命安危落泪。
那些盘旋在嘴边的大道理,深宫无常、自有筹谋,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反手握住徐箬的手,笨拙地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徐姐姐,别担心,我没事的。”
徐箬情绪稍稍平复,从食盒中将鸡汤端出。
是江州老家的方子,放了少许黄芪与枸杞,汤色清亮,入口清甜。姜瞾连着喝了两碗,自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才稍稍消散。
这一日,徐箬在偏殿陪了她大半日。炭火融融,两个人裹着同一张绒毯,漫无边际闲谈宫中细碎琐事。
自这天起,徐箬几乎日日都来。
有时捎上一碟桂花蒸糕,有时拎一壶家乡的米酒,有时什么也不带,只邀她去往御花园散步。
御花园深处有一片梅林,冬末春初,枝头上缀满点点红梅。二人常常坐在梅树下,消磨掉一整个慵懒的午后。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徐箬轻声吟诵,笑眼弯弯,“等往后老了,我便给自己改名唤作徐采薇。”
姜瞾也跟着笑起来:“姐姐本名这般好听,哪里还用换名字。”
徐箬佯作嗔怪:“那便由你来,替我想一个更好的。”
梅树下两个女子笑语盈盈,惊起枝上栖息的飞鸟。路过的宫人远远瞧见,神色都带着几分诧异。
那个入宫就敢驯烈马的张扬才人,竟然和一个不受圣宠的婕妤走得这般亲近。
一连七八日,徐箬从不缺席。
姜瞾的胃口渐渐好了,气色本该慢慢回转,可不知从哪一日起,她开始察觉到不对。
起初只是午后昏昏欲睡,后来昏睡的时辰越来越久。
这日她正坐在窗下翻书,意识不知不觉沉了下去,伏案沉沉睡去。
等她惊醒,徐箬早已离开,桌案上留着一张娟秀字条:见你睡得安稳,便不叫醒你,我明日再来。
字迹温婉,一如徐箬本人。
姜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双腿虚软,险些踉跄倒地。
铜镜映出她的模样,不过短短数日,颧骨已然突出,眼下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青黑。
一股不安猛地从心底升起。
青禾端着清水进门,看见她惨白的面色,手中铜碗险些脱手落地:“才人!您这是怎么了?这些日子总是睡不醒,气色一日差过一日!”
姜瞾摆摆手,她需要冷静思索着近日内反常的征兆。
嗜睡、体虚、日渐消瘦……这分明是慢性中毒的迹象!
“青禾,”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你悄悄去一趟太医署,请一位可靠的医官过来,就说我偶感风寒,切记不可声张。”
青禾不敢耽搁,匆匆领命离去。
午后,太医署来了一位姓赵的年轻医官,约莫二三十岁,神态沉稳。他指尖搭在姜瞾腕间,越号脉,眉头锁得越紧。
“才人近日饮食都是何物?”赵医官抬眼问道。
“多是糕点鲜果,还有日常沏泡的茶水。”姜瞾据实回答。
赵医官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脉象不似寻常风寒,更像是……日积月累的慢性浅毒。”
姜瞾心口一沉:“先查验吃食。”
青禾把这些天徐箬送来的糕饼一一摆上案几,赵医官捻碎糕点,鼻间细嗅,又拿银针反复试探,最后缓缓摇头:“糕点本身无毒,食材皆是寻常之物。”
心头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食物无毒,那便是水与茶?
“把平日的茶壶、茶叶还有饮用水全部拿去查验!”
器具连夜送到太医署,傍晚时分赵医官回来禀报:茶壶内壁残留的茶汤之中,检测出微量药毒,只是剂量极低,一次饮用并不会伤及性命。
姜瞾当即下令,殿内所有入口的茶水吃食,全部先交由赵医官查验。
可三日之后,再次诊脉,赵医官脸色骤然一变:“毒素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在体内累积,更重了几分!”
姜瞾猛地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慌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形。
“把寝殿全部搜查一遍!枕芯、帐幔、香炉,所有器物,一件都不要漏掉!”
青禾带着两名心腹宫女,将整座偏殿翻查得干干净净,香炉灰筛过,床褥拆开,却什么毒物都没有找到。
暮色沉沉笼罩殿宇,姜瞾靠在窗边,疑窦丛生。
糕点无毒,茶水查过,房间也搜寻无果,这藏在暗处的毒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进到她身体里的?
第二日,御花园梅林。
“你清减了不少。”
清冽低沉的男声从梅枝之后传来,带着少年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姜瞾回头。
李浔立在三步之外的梅树底下,玄色狐裘裹着身形,玉冠束起长发,手中捏着一卷古籍,像是从东宫途经此处。他目光落在她凹陷的脸颊与乌青的眼底,微微停顿片刻。
“殿下。”姜瞾低头行礼。
李浔抬手免了她的礼数,缓步走近,冬末细碎的梅瓣,轻轻落在二人肩头。
“身子不适?”
姜瞾本想一句无事带过,转念想起史书之中这位帝王的城府,短暂沉默之后,便将连日中毒、多方搜查无果的事简单讲了出来。
李浔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摩挲书卷边角,许久,才轻声提点一句:“才人只是当局者迷,毒物,未必只会单一出现。”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姜瞾心头豁然开朗,连忙道谢,转身快步返回偏殿。
等她身影消失,李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离开梅林。
回到殿中,姜瞾立刻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囊,递给赵医官:“查这个!还有殿内所有宫女随身佩戴的香囊、荷包、香包,全部细细查验!”
两个时辰之后,赵医官捧着托盘匆匆回来,托盘上摆放着七八只香料荷包。
“才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糕点里所用的花料本身是无毒的,但您身边一位叫采芹的洒扫宫女,她的香囊里放了一味幽罗香,此香单独闻用无害,可一旦和糕点里的花料交融,会激发糕点中的毒素,日积月累损人肺腑。”
姜瞾冷汗直流,一下子跌坐椅中,随后狠狠说道:“好,好得很!我居然也配那些人这么费心的设计。”
采芹,一个平日里只负责洒扫打杂的宫女,她甚至很少留意到这个人。
能想出这般隐蔽的化合下毒之法,背后之人必然处心积虑。
“采芹如今在哪?”
“正在后廊洒扫。”
姜瞾眼底掠过一层冷光,沉思片刻,俯身凑到青禾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夜,掖庭便传出消息:武才人毒势突然加重,昏迷不醒,太医已经轮番前去诊治。
消息传到王婕妤宫内时,她正对着铜镜卸下珠钗,听完宫人禀报,唇角漫不经心地扬起:“明日备一份滋补的点心,我去探望探望。”
第二日清晨,采芹端着水盆踏入偏殿。
殿内安静得过分,让人心慌。
她迟疑着往里走,刚将水盆搁下,身后的殿门悄无声息合上。
姜瞾自屏风之后缓步走出,青禾与赵医官分立两侧,将采芹的退路彻底封住。
采芹一张脸瞬间血色尽失。
“才人……”
姜瞾视线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往日那只香囊消失不见。
“香囊去哪了?”
采芹牙齿打颤:“丢、丢了。”
姜瞾淡淡抬眼,青禾端上托盘,那只藏着幽罗香的香囊就静静摆在白布之上。
证据摆在眼前,采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
姜瞾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平淡:“谁给你的粉末?”
采芹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奴婢……不……不知道。"
姜瞾也不再多言,吩咐青禾端来了烧得滚烫的火盆。
此时的采芹已然瑟瑟发抖,面容苍白,却依旧咬牙说着自己不知。
姜瞾朝着青禾使了个眼神,青禾心领神会,忙上去抓住了采芹的手,就要往火盆里放。
采芹大叫一声,泪水涟涟,终是转身匍匐在姜瞾脚下,泣不成声:“是王婕妤!香囊是她赏赐给奴婢的,只说里面是安神香,叫奴婢日日戴在身上!奴婢万万不知道里面藏着害人的东西!”
姜瞾转向赵医官,神色平静说道:"赵医官,这几日辛苦你。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不得外传。采芹我自有处置。"
“下官谨记才人吩咐。”赵医官躬身告退,心里清楚,今日这件事,便是自己在后宫最好的一场投名状。
殿内只剩下姜瞾与跪在地上的采芹。
姜瞾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冬末的寒气涌进来,冲散了屋中残余的暖意。
她望着御花园那片梅林,想起徐箬昨日还在梅树下笑着念"采薇采薇"。
“徐婕妤可曾参与此事?”
采芹连忙摇头叩首:“回才人,婕妤娘娘全然不知情!”
姜瞾悬在心底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地上的宫女,语气平和:“我不罚你,但你要替我带一句话回去给王婕妤。”
采芹慌忙抬头。
“你去告诉她,我这一场病,已经痊愈了。多谢她赠送的香囊,十分好用。”
姜瞾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走入内室,将采芹压抑的哭声和窗外的寒风一并隔在了门外。
这一局,她有惊无险破掉了慢性下毒的圈套。
没有错怪真心待她的徐箬,揪出了幕后王婕妤的阴谋,还暗中拉拢了医术可靠的赵医官,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深宫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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