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2、第一块橡皮 那

　　那块橡皮，赵颖慧没有扔，也没有还给沈默。

　　她把它塞进了自己新书包的最里层，藏在课本后面，塞到一个她自己都快够不着的地方。接下来的几天，她靠着这块橡皮和几场心照不宣的"玩笑"，顺利地在三年级二班扎下了根。她成了小团体里的一员，会在课间和他们一起大声说话，会在男生们找沈默麻烦时，发出恰到好处的笑声。

　　她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她真的只是觉得好玩。

　　只是偶尔，她会隔着书包布料捏一捏那块橡皮。蓝色的，磨圆的，带着一股廉价的水果香精味。捏一下，再捏一下，像要确认它还在，又像要确认它真的属于她了。

　　直到那个下午。

　　那是一节美术课，老师让大家自由画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赵颖慧画了一半，觉得有些闷，便转头看向旁边的沈默。

　　他依然低着头，握着一支很短的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什么。赵颖慧凑过去，想看看他到底在画什么，却只看到了一堆密密麻麻、毫无规律的线条。那些线条扭来扭去，互相交叉，像一团缠死的耳机线，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密码。

　　"你画的什么呀？"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优越感。

　　沈默没有理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赵颖慧觉得有些没面子。她想起男生们平时逗他的方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铅笔。

　　"借我用用。"她学着那些男生的口吻说道。

　　沈默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赵颖慧。

　　又是那种眼神。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握着铅笔的手上，看得那么专注，那么近，近得让她手指发麻。

　　但他看的不是她。他看的是她"抢东西"这个动作本身。

　　赵颖慧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铅笔扔出去，就像那些男生做过的那样。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就僵住了。

　　因为他把眼睛移开了。

　　在她还攥着铅笔的时候，他就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她这个人、她手里的铅笔、她刚才那个抢夺的动作，都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变成了一粒不需要再看的灰尘。

　　赵颖慧猛地把铅笔塞回他手里，声音有些发紧："还你。"

　　沈默接过铅笔，低头，笔尖落在纸上，继续画那些扭来扭去的线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赵颖慧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她把手伸进书包最深处，摸到那块橡皮。蓝色的，磨圆的，被她捏得有些变形。她攥着它，忽然觉得这块橡皮不是战利品，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她根本不想打开的门的钥匙。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又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一把抓起沈默桌上的草稿纸，举过头顶。

　　"哟，哑巴又在画鬼画符呢？"男生嬉笑着，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了地上。

　　赵颖慧看着那团被揉皱的纸落在沈默的脚边。她看到沈默的目光跟着那团纸移动，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被踩脏的纸页上。

　　他没有去捡。他只是看着那片被踩脏的纸，看着鞋印慢慢洇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被踩断、被糊住。

　　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像在看一杯水慢慢变凉，又像在看一扇门被轻轻关上。

　　赵颖慧忽然觉得那些笑着的男生很吵。

　　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刚才随手扔掉的，也许是某个人世界里唯一一张完整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