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1、新来的转学生 三年级

　　三年级二班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粉笔灰和劣质橡皮混合的味道。
　　赵颖慧站在讲台旁边，手指死死绞着新书包的带子。她刚转学来这座城市不到一周，身上还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班级的、过于干净的气息。班主任正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粉笔敲击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大家欢迎新同学。"
　　底下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掌声。赵颖慧微微鞠了一躬，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教室。她需要在这个陌生的丛林里，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三排的几个男生坐姿松散，眼神里透着未经驯化的野性——那是班里的"强者"。
　　想要不被欺负，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强者站在一起。这是赵颖慧悟出的生存法则。
　　"赵颖慧，你坐......"班主任的目光巡视一圈，最后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紧挨着垃圾桶的角落，"沈默旁边吧。沈默，往里面挪挪。"
　　全班突然安静了一秒。
　　赵颖慧看过去。那是个极其瘦小的男生，背脊却挺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一块灰色的石头嵌在座位里。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老师，也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课桌上一道深深的刻痕。
　　她背着书包走过去。路过那几个男生时，她捕捉到他们交换的眼神——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她拉开椅子坐下，用余光打量旁边的"同桌"。
　　沈默依然低着头。课桌干净得过分，除了课本和文具盒，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在这时，前排的男生突然转过身，毫不客气地从沈默桌角抽走一把尺子。
　　"借我用用啊，哑巴。"男生嬉皮笑脸地说。
　　沈默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把尺子不是他的，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失去什么。
　　男生觉得无趣，又顺手拿走沈默桌上的一块橡皮——蓝色的，边角磨圆了，带着一股廉价的水果香精味。他在手里抛了两下，扔给旁边的同伴。几个人发出低低的哄笑。
　　赵颖慧静静地看着。她看到沈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僵硬。她也看到，在尺子被抽走的那一刻，沈默的视线其实没有追着尺子，而是落在了她的手上。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他只是在看。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又像在记录某个标本的反应。
　　赵颖慧的心底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不是同情，是冷酷的清醒。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下课后，那几个男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把橡皮扔到赵颖慧桌上，冲她挑眉："新来的，借你玩玩？"
　　她看着桌上那块蓝色的橡皮。她知道，只要她拿起它，就能拿到这个班级的"入场券"。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块橡皮。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旁边的沈默。
　　沈默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赵颖慧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极其清澈，却又极其空洞，像一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毫无意义的物品。
　　赵颖慧握着橡皮，指尖渗出一点汗。那股水果香精味从指缝钻出来，甜得发腻。她强撑着嘴角，对那几个男生挤出一个笑容。
　　"谢啦。"
　　但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那块橡皮在手里变得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慌。她下意识把它塞进书包最深处，仿佛要藏起来。
　　她没有看见，沈默的视线在她书包上停了一秒，然后才重新低下头，看着课桌上那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