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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潮汐图鉴 ...

  •   《潮汐图鉴》·第九章

      飞机落地马耳他的时候,林晚是醒着的。

      她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那片海从深蓝变浅,从模糊变清晰,最后变成一整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暖洋洋的蓝绿色。岛在慢慢变大,淡黄色的石灰岩层层叠叠,白色的小房子镶嵌在山坡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方糖。

      阿方索在旁边的座位上睡得像只猫,脑袋歪在靠枕上,那撮小揪揪松散得快要脱落。林晚没有叫醒他。她看着窗外的海,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堵了很长时间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打开,空气灌进来,凉的,湿的,带着海盐的味道。

      飞机降落时轮子触地那一下震动终于把他弄醒了。他迷迷瞪瞪睁开眼,转头看见林晚正看着他,也转过去看舷窗。第一眼望见外面那片海的时候,他整个人静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比照片上黄。"他说,"像有人往里面倒了蜂蜜。"

      "你说的是海还是这个岛?"

      "都是。"

      他们拖着一只箱子——只有一只。林晚在北京处理掉了一半的东西,寄回家的,送朋友的,扔掉的。那只箱子里只装了两个人当下的生活:衣服、电脑、阿方索的几只画笔和一小盒颜料,还有一卷包在软布里的东西,是他临行前从画框上拆下来的那幅海——对,那幅大画。他把它从木框上拆下来卷成筒,小心地裹了五层,塞进行李箱最底层。林晚问过他为什么不寄,他说:"这幅画要跟我们一起走。"

      除此之外,两个人的全部行李就塞满了这一只箱子。阿方索把那幅画抽出来背着,林晚拖着箱子,两个人走出机场,迎面扑来三月的暖风。林晚站在到达厅门口仰了一下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干燥的,和北京二月底那些灰扑扑的天截然不同。

      "先把东西放好,然后随便走。"林晚说,"不急着看景点,先活下来。"

      他们在瓦莱塔老城边上租了一间房子,一栋石头小楼的顶层,推开窗户对面就是圣约翰教堂的钟楼,再远一点是海。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开放式厨房,没有客厅,但那扇朝西的窗足够大,每天傍晚整间屋子都会被落日灌满。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马耳他女人,英语带浓重的口音,手舞足蹈地给他们讲了一遍水阀怎么开、烤箱怎么用、楼下哪个面包店的面包最好吃。临走时她从门边拿了一小盆红色的天竺葵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林晚的肩膀说:"花开了,家就安了。"

      林晚道了谢关上门,转过身看见阿方索已经把行李箱打开了,正蹲在地上把那卷画从层层包裹里拆出来。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解什么圣物。最后一层软布掀开的时候,那片深蓝色的海面在正午的光线中重新舒展开来,角落里那道托运时磕掉漆的伤痕还在,被斜照进来的阳光映成一道浅金色的纹路。

      "挂哪?"林晚问。

      阿方索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床对面那面空白的石头墙上。

      "这里。"他指了指,"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应该是海。"

      林晚去楼下五金店买了挂钩和锤子。阿方索踩在椅子上挂画的时候,她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比刚到北京那会儿瘦了一点,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白T恤支棱出来,那撮小揪揪依然扎得歪歪扭扭。她忽然想起陶尔米纳的第一天,他坐在台阶上抬头看她的那个瞬间。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跟着她飞到几千公里外,不知道他会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一幅画,不知道他会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在五金店里比划着买挂钩。

      画挂好了。阿方索跳下椅子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那片海悬在白色的石头墙上,窗外真实的马耳他海正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两片蓝隔着几米空气遥遥相望,像时间在不同的地方开了两道口子。

      那天下午他们出门漫无目的地走。瓦莱塔的老城窄得像毛细血管,两侧是蜂蜜色的石块砌成的墙壁,门洞和窗台上摆满了天竺葵,三月的花已经开了大半,深红粉白挤挤挨挨地垂下来。路越来越窄,窄到两个人无法并肩,阿方索走在前面,林晚跟在他身后,他的手指越过肩膀朝后伸着,她握住那只手,跟着他拐进一条又一条弯弯绕绕的巷子。阳光从头顶那些斜撑的晾衣绳和天线之间漏下来,在石板上投下错落的光斑。

      他们走出老城,沿着海边走。码头上泊着几条蓝白色的小渔船,船头画着眼睛的图案——白底蓝圈,中间一个黑色的瞳孔。阿方索蹲下来看那图案,林晚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查过,"她说,"地中海传统,保佑出海的人平安。"

      "画在船上。"

      "嗯。"

      阿方索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把他眼睛里那抹灰绿色照得浅了一些。"那如果我有一艘船,我就把你的眼睛画上去。"

      林晚蹲在码头边上,三月的海风暖洋洋地吹过来。她伸手把他那撮松散的小揪揪重新扎紧了,指尖碰到他后颈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先学会开船再说。"

      "我会开。我在陶尔米纳跟奶奶出过海。"

      "那明天去租一条,证明给我看。"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你跟我一起?"

      "废话。"

      第二天他们真的租了一条小船。很小,白色船身,蓝色座椅,一个老旧得看不出年龄的马达。船主是个晒得黝黑的老人,看看阿方索又看看林晚,问了一句"你们会开吗",阿方索用意大利语回了一串,老人耸耸肩把钥匙丢给他。

      船开出港口的时候林晚坐在船头,海风把她头发吹得往后飞。瓦莱塔老城在身后慢慢变小,蜂蜜色的石头建筑叠在淡黄色的山丘上,圣约翰教堂的穹顶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船尾的阿方索站在马达旁边,一手扶着舵一手搭在眼睛上遮光,看着前方。海面平得像绸缎,船身切开水面,白色浪花在两侧翻卷,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船开出去大约二十分钟后阿方索关掉了马达。小船漂在海面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波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打嗝。林晚转过来,看见阿方索已经在船尾坐下来了,双脚搭在船沿上,从防水袋里掏出速写本拧开笔盖。

      "你现在画?"

      "现在光线最好。"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坐那里别动。"

      林晚没动。她就那么坐在船头,面朝着他,身后是一整片绵延到天际的蓝绿色海面。三月马耳他的正午阳光没有北京夏天那种毒辣,暖洋洋地晒在肩膀上,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松散。她看着他在低头画画,他画两笔就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两秒,然后重新落回纸上。

      海面上有一只海鸥落在他们船头不远处,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飞走了。远处有一艘邮轮正缓缓驶过海平线,船身巨大得像个移动的岛屿,拖出一道白色的长尾巴。云很高,很薄,像被谁用手指抹过的水彩。

      "画完了吗?"林晚问。

      "快了。你别动,最后几笔。"

      她又等了一会儿。正午的海面上风很小,船身几乎不晃动,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在变慢,慢到和海浪的节奏合在了一起。阿方索在船尾低头描着什么,那撮小揪揪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处理什么精密的东西。

      终于他抬起头来,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

      她看到的是她。坐在船头,身后是海,头发被风往后吹着,露出整个脸。他画的是侧脸,五官线条被阳光柔化了不少,嘴角那一点弧度恰好是她望着海面发呆时自己都不知道的表情。整幅画最显眼的部分不是她,而是她身后那片海——他用了一种她没在他之前的画里见过的蓝,暖的,透的,像阳光直接浸透了纸页从背面渗出来的颜色。

      "什么蓝?"她问。

      "马耳他蓝。"他说,举着本子隔着半个船看她,"我重新取了名字。"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从他手里把速写本拿过来,翻到上一页空白处,从他自己手里把那支笔抽出来。她低头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船,船上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两个圆脑袋,一个扎着小揪揪,一个头发在风里飘。画得难看极了,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手笔。

      她把本子递回去给他。

      阿方索低头看着那幅丑得坦率的简笔画,嘴角先是动了动,然后整个人笑开了。他笑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不远处礁石上停着的一排海鸟,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这个要贴墙上。"他说。

      "不行。"

      "那我画在船上。船头,你的眼睛旁边。"

      林晚忍不住也笑了。她把腿收起来,整个人缩在船头看着他对面那个笑到肩膀发抖的意大利男人。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波浪上,碎成一片一片细小的金箔,随着船的轻晃缓缓流动。

      那天他们漂在海面上直到太阳开始偏西。回程的时候阿方索重新启动马达,船头调转方向朝着瓦莱塔老城的方向驶去。林晚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船底那片被阳光晒暖的白色甲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码头越来越近,老城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变得金黄。教堂钟楼的尖顶上落着一只海鸥,纹丝不动,像被钉在那里的装饰。林晚靠着阿方索的肩,船马达突突地响着,水花溅上来落在她脚背上,凉的,鲜活的。

      "明天做什么?"她问。

      阿方索偏过头来,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明天换你开船。"

      "我不会。"

      "我教你。"

      林晚想了想,侧过去看了他一眼。暮色正在降临,马耳他三月的傍晚是粉橘色的,整座岛都浸润在那种柔软的光里。他的侧脸被这层光镀了边,眼睛里的灰绿色在变暗的光线中反而更亮了,像两盏刚点燃的小灯。

      "好啊。"她说,"你教我。"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有只猫蹲在系缆绳的木桩上看着他们。阿方索跳下去拴绳子的时候和那只猫对视了三秒,猫冲他叫了一声,他回了它一句意大利语的"晚上好"。猫甩了甩尾巴走开了。

      林晚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船主交给她的备用钥匙——明天还要用的。她把钥匙串进项链里,和那把从陶尔米纳带来的旧钥匙挂在一起。两枚钥匙在暮色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阿方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项链上新挂上去的钥匙。

      "这把能开什么锁?"

      林晚想了想。"明天的船。"

      "那今天呢?今天它开什么?"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被晚霞映得暖融融的脸。她伸手碰了碰他脸颊上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

      "今天它开我们回住的地方。"她说。

      他低下头来吻她的时候,教堂的晚钟刚好敲响。钟声沉而稳地从他们头顶漫过去,一圈一圈荡开,融进暮色的海浪声里。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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