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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潮汐图鉴》·第十章

      林晚的工作从搬来马耳他的第三天正式恢复了。

      她把餐桌收拾出来当办公桌,电脑摆在靠窗那一侧,对面是阿方索摊开的速写本和颜料盘。两个人各占桌子一头,中间隔着一盏她顺手搁在那儿的台灯和一盘早上洗好的樱桃番茄。她戴着耳机开会的时候,他会自觉地把笔落得轻一些,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对着屏幕皱眉的样子,然后又低下头去画他的。

      第一个项目进展顺利。对方品牌是个做环保泳装的独立公司,要一组社交媒体视觉方案的策划。林晚把北京那套专业的东西搬过来,每天线上沟通、出稿、修改,节奏比在广告公司松了不止一点——没有挤地铁的通勤,没有突然被拉进会议室改七遍的折磨,没有深夜十一点还在回复"再看一版"。下午三点她关掉电脑,把椅背上的开衫披好,转头一看阿方索正在速写本上画她刚才工作的样子——缩在椅子上,腿盘起来,一只脚光着踩在坐垫边缘。

      "你又画我。"

      "你工作的时候嘴巴在动。"他抬了一下笔尖,"念什么呢?"

      "念那个品牌的brief。他们想要'在海里自由呼吸'的感觉。"

      阿方索低头在纸上补了几笔,然后转过来给她看。画里的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身后窗外是一片被画成浅金色的海。

      "那你自由呼吸了吗?"他问。

      林晚看着画里那个自己,然后转头看窗外。三月的马耳他下午,阳光斜斜地从那扇朝西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和地面上铺成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邻居家厨房飘来的炖番茄的香气,和海盐味混在一起。

      "比在北京好。"她说。

      他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出门散步。方向不固定,有时候往老城里面走,穿那些窄到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看每一扇门上不同颜色的把手和门环;有时候沿海岸线走,从瓦莱塔的城门一路走到圣朱利安湾,途中经过一段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堤坝,阿方索每次都要蹲下来摸一摸那些被水磨圆了的石头表面。

      "它们比你老。"林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贴着那些深灰色的石头。

      "什么比我老?"

      "这些石头。被磨了几千年了。"

      "那我下辈子当石头,被磨这么久之后,你摸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林晚低头看着他蹲在礁石旁边仰头看她的样子,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围在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线里。他的眼睛在逆光中几乎变成了浅褐色,那撮小揪揪松了一半,几缕头发垂下来搭在太阳穴上。

      "滑的。"她说,"被海水磨了那么久,肯定很滑。"

      他笑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两个人继续沿着海岸线往前走,脚边是拍上来的浪花,白沫在黑色岩石上散成细小的气泡,然后又碎了。

      有一天傍晚他们走到了瓦莱塔最南端的堡垒墙下。城墙极高,蜂蜜色的石头在夕阳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上面那些被岁月凿出的凹痕在斜照的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城墙脚下有一片小小的公园,几条长椅面对着海面,一个老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鸽子们围着他咕咕地转。

      林晚和阿方索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海风比下午大了些,吹得她外套下摆翻动。阿方索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腿上,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灰色长袖T恤。

      "你不冷?"

      "意大利人抗冻。"

      "你上次在北京冻得不肯出门。"

      "那是北京。"他说,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马耳他的风不一样。它知道你的名字。"

      林晚靠在他肩上,看着面前那片正在变色的海。太阳正在沉向海平线,海面从浅蓝变到金粉再变到深紫,每一分钟都换一种颜色。喂鸽子的老人收了面包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远了。鸽子们散了,只剩下两三只胆大的还在长椅边徘徊。

      "阿方索。"

      "嗯?"

      "你画了新的海吗?"

      他安静了一瞬。她靠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平稳的,带着海风的温度。

      "画了。但还没画完。"他说,"这里的蓝每天都不一样,我在追。"

      "追到了吗?"

      "还在追。"他偏过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但你在这里,每天看我都不会跑。"

      林晚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搁在自己膝盖上。夕阳在他们面前沉下去最后一线,海面上的金粉色正在被深蓝一点点吞噬。远处有一艘晚归的渔船亮起了桅灯,一小点暖黄色的光浮在海天之间,像一颗低垂的星。

      第二周的时候,林晚的项目交了终稿。对方很满意,尾款打过来的那天晚上她做饭多做了一道菜——煎小羊排配迷迭香,出锅的时候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着,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那种浓郁温暖的香气。阿方索在餐桌前坐立不安地探头往厨房看,像只等在饭盆旁边的猫。

      "你先别过来。盘子烫。"

      "我不管。"他还是过来了,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她手底下那排金黄焦香的羊排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

      "这顿饭叫什么?"他问。

      "叫'我还能再干五十年'。"

      "那明天我们庆祝什么?"

      林晚关了火,把羊排夹起来装盘。她侧过头,两个人的脸在油锅上冒出的热气里靠得很近。

      "明天庆祝你画完了那片新海。"

      阿方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画完了?"

      "因为你今天下午一直没抬头。四点二十五分的时候你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我戴着耳机都听见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起来。然后他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里,笑得很轻,热气和心跳一起隔着衣服传到她背上。

      "林晚。"

      "嗯?"

      "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把盘子端起来用肩膀顶了顶他,"我只知道你明天得给我看那幅画。"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看见阿方索背对着她坐在窗边的地板上,面前立着一块不大的画板。晨光从东边那扇小窗斜射进来,落在画布上。

      她掀开被子走过去,赤脚踩在昨晚掉在地板上的靠枕上,走到他身后停下。

      画布上的海是马耳他下午三四点的颜色——蓝绿色的,透亮的,阳光从右上方斜照过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大片碎金。波浪被画得很细很轻,像织物上的纹路,温柔地卷曲着。画面的下方,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背影坐在船头——白色T恤,黑头发,背对着观众,面朝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林晚蹲下来,在他身边并排坐着看那幅画。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和阿方索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画板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刚好盖住了那个小小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她问。

      "你睡着的时候。昨天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你缩在被子里,侧躺着,脸朝着这扇窗户的方向。"他偏过头来看她,"我就想,原来你睡觉的时候是那个姿势。"

      "什么姿势?"

      "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像只猫。"

      "那你画我背影干什么?"

      阿方索转回去看着画布。晨光正照在那片蓝绿色的海上,画里那些碎金般的光点正在新一天真正太阳光线的照射下变得更加明亮。

      "因为我在等你转过来。"他说,"每次你转过脸来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你一遍。"

      林晚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地板上,看晨光从那幅画上慢慢滑过去,把那些颜料里的细碎金粉一点一点唤醒。

      窗外不远处是海。马耳他三月的早晨,海面平静,颜色是那种暖洋洋的、正在苏醒的蓝。一只海鸥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这扇窗户,然后振翅飞走了。

      阿方索把画笔递给她。

      "你试一下。"

      "我不会。"

      "就一笔。添上你喜欢的颜色。"

      林晚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那幅画。她接过笔,在画布右下角那片淡金色的碎光旁边,点了一小点红色——天竺葵的那种红,从他们窗台上开得正盛的那盆花借来的颜色。

      很小的一点,像一枚落进海里的花瓣。

      阿方索看着那一笔,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手握住她还捏着笔的手指,两个人一起把笔搁回了调色盘边缘。

      "这是什么?"他问。

      "我们的地址。"林晚说,"窗台上的花。"

      他侧过来吻她的时候,晨光刚好从那扇小窗的右上角移到了正中。画布上那片海被照得透亮,右下角那一点天竺葵红在整片蓝绿中像一颗微小的、跳动的心脏。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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