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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潮汐图鉴》·第十三章

      四月底,瓦莱塔开始热了。

      那种热和北京夏天闷在楼群里的蒸笼热不一样,是干燥的、坦荡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石灰岩上,把整座城烘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他们的三楼小房间朝西,上午还算凉快,到了下午两点之后,那扇大窗户把整个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收进来,屋子里暖得像温室。林晚坐在餐桌前开视频会,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头发黏在颈侧。

      阿方索更惨。他画画不能开窗——风会吹干颜料,于是每天下午他都光着膀子坐在画板前,汗从后背一道道滑下来,整个人像刚从海里捞出来。有一次林晚开完会走过去看他,他正低头洗笔,后颈上的汗珠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她拿纸巾帮他擦了,他回过头来眼神恍惚地说了一句"我想住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什么样的院子?"

      "能种一棵柠檬树的那种。你可以在树下开会。我可以在树下画画。"

      林晚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值得一试。

      她开始在网上看房源。马耳他的租房市场比北京友好得多,价格便宜,选择也多。她在几个本地的租房网站上翻了一个周末,收藏了七八处,最后划掉那些太远的、太旧的、窗户太小的,留下两处。一处是戈佐岛上带露台的石屋,但轮渡每天往返太折腾;另一处在瓦莱塔老城边缘,一栋三层石楼的一楼,门前有个十来平米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柠檬树。

      她第二天下午就拉着阿方索去看了。

      中介是个中年马耳他人,英语流利,走路快得像一阵风。他们跟在后面穿过几条窄巷,停在一扇深蓝色的木门前。钥匙转开的时候林晚心里还有点忐忑,阿方索站她后面,手搭在她腰上。

      门推开,小院子扑面而来。

      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一些。地砖有几块松动了,缝隙里长出细瘦的野草。柠檬树的树干歪向一侧,枝头的果实还青着,小小的圆球挤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了整片院子,石墙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飘着柠檬叶被晒热后的清苦香气。

      穿过院子是一排三间房——客厅兼厨房、卧室、另一间空着的小房间。每间都有朝院子的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但窗框是实木的,漆成白色,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旧木。推开窗,柠檬树的枝条就探进来,最近的枝子离窗沿不到一臂的距离。

      林晚站在那间空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空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出头,但朝东的窗子采光很好,上午的阳光会铺满整面白墙。

      "这间给你当画室。"她说。

      阿方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棵柠檬树挂果了。"

      "我看见了啊。青的,还不能吃。"

      "可以看。绿的颜色很好看。"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透过那扇窗看院子里的柠檬树。午后斜照的光穿过枝叶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影,一小片一小片碎金似的晃着。

      "租吗?"林晚问。

      "你说呢?"

      她转过来看着他。他站在那间空房子的午后的光里,光斑落在他肩上和锁骨上,那撮小马尾比刚到马耳他的时候长了一截,尾端微微弯起来,像一个问号。

      她转过头对中介说:"租。今天能签合同吗?"

      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两个人的东西本来就少,一只箱子、一卷画、几本速写本、一堆颜料和画笔。林晚多了一个从北京带过来的收纳箱,里面是她工作用的笔记本和一个接一个的文件袋。阿方索多了那只他从陶尔米纳背来的旧画架,榉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搬家那天他们叫了一辆小货车,司机帮他们把箱子搬进院子就跑了。院子里堆着几个纸箱和那只行李箱,阿方索踩在掉下来的地砖上把那棵柠檬树垂得太低的枝条往上拢了拢,免得挡路。林晚蹲在地上拆纸箱,把锅碗瓢盆一件一件拿出来码进新厨房的柜子里。

      "我奶奶说,搬家第一天要煮一锅汤。"阿方索从身后凑过来看她在厨房忙活。

      "你家传统?"

      "西西里传统。不管搬到哪,第一顿饭必须有热的东西,这样炉子就记住你的味道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把刚拆出来的小汤锅放在灶台上。"那煮什么?"

      "那棵树上不是有柠檬吗——虽然没熟。"

      "青的不能煮。"

      "那就煮西红柿汤。我看你买了两罐去皮番茄。"

      林晚笑了一下,拧开灶台的火。蓝色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她把番茄倒进去,用铲子搅了搅,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阿方索站在旁边切洋葱,刀工依然不怎么样,洋葱块大小不一,切着切着他眼眶就红了,偏过头使劲眨眼。林晚伸手把他手里的刀接过来,把他赶到一边去。

      "你去把画挂上。"

      "挂哪间?"

      "挂卧室。那幅海,还是对着床。"

      阿方索抹了把眼睛出去了。林晚在厨房里继续搅那锅汤,加了些盐和干牛至,尝了尝味道。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她搬过来了,放在新的厨房窗台上,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柠檬树。两种绿隔着窗子遥遥相望,像两个刚认识的邻居在互相打量。

      汤煮好的时候,夕阳刚好照进院子。

      林晚端着两碗汤走到院子里,阿方索正蹲在柠檬树旁边清理那几块松动的石砖。他抬头看见她端着碗走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接了一碗过来。

      院子里有张旧的铁艺圆桌,两条同样旧的铁椅,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林晚用袖子擦了擦,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碗里的番茄汤冒着热气,蒸起来的白雾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浅金色的,袅袅地升上去,融进头顶那棵柠檬树的叶丛里。

      "搬家第一顿饭。"林晚端碗碰了一下他的碗,陶瓷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阿方索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好喝。"

      "比你第一次煮的意大利面好吃?"

      他嘴里的汤差点呛出来。"你提那件事要提一辈子吗?"

      "至少提五十年。"

      他抬眼看她。傍晚的光从柠檬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她喝汤的时候微微低着眼,睫毛被汤的热气弄得湿漉漉的。

      "五十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称它的重量。"那这棵柠檬树我们得养好。"

      "你能养好?"

      "我可以学。你教我。"他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汤,顿了顿又抬头,"北京的时候你教我用筷子,马耳他你教我认石灰岩。现在我学种树,应该也不会太难。"

      林晚端着汤碗,看着对面那个人。他坐在一张生锈的铁椅上,穿着搬了一天家后皱巴巴的T恤,小马尾松散地垂在肩上,额角还有刚才清理地砖时蹭上去的一点灰。夕阳把他整个人照成暖金色,和那棵歪歪扭扭的柠檬树、铁艺桌上两碗番茄汤、窗台上那盆刚搬来的天竺葵一起,组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但此刻觉得无比完整的画面。

      "阿方索。"

      "嗯?"

      "我们有院子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周围——这间被夕阳灌满的小院子,地上还没清完的碎砖和杂草,光秃秃的石墙上很快就会挂上他画的画,窗台上的花,柠檬树上摇摇欲坠的青果。

      "嗯。"他说,"我们的院子。"

      那天晚上他们没开灯。在院子里吃完饭之后,天完全暗下来。柠檬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变得柔和平坦,铺在石砖地面上像一层浅灰色的毯子。阿方索靠在椅背上,林晚坐在他腿上,脑袋靠着他的肩。远处有不知哪户人家的收音机在放歌,马耳他语的,女声温柔地唱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词。

      "你在想什么?"阿方索问她。

      "在想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

      "什么?"

      "推开窗看看那棵柠檬树还在不在。"

      他笑了一声,下巴搁在她头顶。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的石墙上,叠成一个完整的、分不清边界的轮廓。

      后来林晚睡着的时候,阿方索还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柠檬树前,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青色的果实,小小的,硬硬的,指甲掐一下连痕迹都留不下来。他收回手,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石墙上投下不停摇晃的影。

      然后他走回屋里,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林晚已经缩在那张新床上了,团成一只猫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墙上那幅大海的画在月光中安静地浮着,深蓝色的海面在夜里几乎变成了黑色,但那一抹暖金色的光还在,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阿方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屋里很暗,月光从院子的方向漏进来一点,刚好照在她的轮廓上。

      他小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

      "La mia casa."

      我的家。然后他走进去,在她旁边躺下来,把她团起来的身体轻轻拉展开,把被子盖到两个人的肩膀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臂搭到他胸口,腿缠上他的腿,下巴抵着他的锁骨。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窗外,柠檬树在夜风里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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