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潮汐图鉴》·第十二章
林晚去姆迪纳那天,是四月的第一个周二。
她跟阿方索说的是"晚上有线上会议,要开到很晚,你别等我"。他正在厨房削一个苹果,刀工乱七八糟,皮断成一截一截的,头也没抬说了句"我给你留灯"。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歪扎的小马尾,宽大的白T恤,专注地跟一个苹果较劲,像一个没长大的少年。她忍住笑推门出去了。
从瓦莱塔到姆迪纳的公交夜间班次很少。她在寒风中站了二十分钟才等来一辆,车上只有她和司机两个人。窗外的马耳他田野在夜色里是一整片深色的绒布,偶尔闪过一小团光——某户亮着灯的农舍,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遗落的星星。
到达姆迪纳城门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老城已经睡了,窄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把蜂蜜色的石墙照成了浅金色。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叩着,像在给这座沉睡的城打拍子。
旅馆的门没锁——她特意提前跟老板的儿子打了招呼,说"我明天想早点来看画",对方给了她钥匙。走廊尽头那扇拱窗半开着,四月的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田野和远处海水的凉意。
林晚站在走廊入口,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两侧的白墙,那五段海在黑暗中依次显现——清晨、上午、正午、午后、傍晚。颜料在夜里看起来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蓝是明媚的,被日光激活了每一层高光的细节;夜里的蓝沉下去了,变得更厚重、更密实,像被月光压紧了的绸缎。她慢慢地走过每一段,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
走到拱窗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窗外的田野和远方隐约的海线浸在月光里,轮廓模糊而柔和。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阿方索留在家里的画笔——她偷偷带上的,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指温。还有一小管她在瓦莱塔美术用品店买的颜料,深普鲁士蓝,几乎接近黑色,在月光下看会泛一层极暗的、湿润的光泽。
她蹲下来,在第五段海——傍晚——的旁边开始画。
动作很笨,笔尖不听话地打滑。她没有阿方索那种流畅的、稳定的线条,颜料涂上去一块厚一块薄,边缘也收不干净。但她画得很慢,很认真,把整管深普鲁士蓝一点一点地铺到那段白墙上。她画的是午夜的海——黑蓝色的,表面铺着一层细碎的银白色光点,是她用笔尖蘸了未稀释的钛白,像撒盐一样撒在深色底子上。那些光点小小的、不均匀的,歪歪扭扭地散布着,像被风吹散的月光碎屑。
她在右下角画了两笔——一笔歪扭的、浅灰色的弧线,是月亮;另一笔更小,更丑,是缩成团的她自己。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和阿方索那五段海比起来,她这段像幼稚园小朋友的涂鸦。
但她是认真的。每一笔都是。
她把画笔在随身带的矿泉水瓶里洗干净,塞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段午夜的海。然后关上拱窗,锁好旅馆门,走回空无一人的姆迪纳石板巷里。月亮正在头顶正上方,把她脚下的影子缩成一个紧实的小圆点,像个答案。
回到家的时候阿方索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给她的那盏灯还亮着,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正无声地放着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老电影。他的苹果核搁在茶几上,削到一半的皮蜷成一堆干枯的螺旋形,旁边是洗干净的、切好了放在白瓷碗里的苹果块——每一块大小不一,但整整齐齐地码着。
林晚在沙发边上蹲下来。他睡着的时候那撮小马尾散了一半,头发铺在靠枕上,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把他怀里那只靠枕抽走盖到自己身上,缩在他脚边的沙发角,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阿方索醒得比她早。她迷迷糊糊听见他起身的动静、踩过地板的脚步声、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忽然安静了。
她睁开眼。阿方索站在餐桌旁边,正盯着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那管深普鲁士蓝的颜料管露出一截,和昨天出门前的位置不一样了。他伸手把它抽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眉毛挑起来。
"你昨晚开会?"
林晚缩在沙发角里,头发乱蓬蓬的,没来得及洗脸。"嗯。开了个夜会。"
"开会带我的画笔干什么?"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发现了。"
"颜料管的位置变了。我的笔也不见了。"他把那管颜料放在桌面上,走过来蹲在沙发前面,和她平视,"你去了姆迪纳。"
林晚点头。
"你去画午夜的海了?"
她又点头。
阿方索看着她。晨光从东边那扇小窗斜射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眼底熬夜留下的青色照得分明。她就那么顶着一头乱发和一脸没睡饱的倦意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没说话。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披上,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林晚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然后也站起来洗了把脸,换好衣服追下楼去。但追到楼下才发现他根本没走远——他站在街角那家面包店门口,正在跟老板娘说话,手里攥着一只刚出炉的可颂,咬了一口。
"你等我?"她走过去。
"等你一起。"他把可颂掰了一半递给她。"你今天上午有会吗?"
"没有。昨天那个'夜会'把活干完了。"
"那一起去姆迪纳。"
公交车上两个人并肩坐着,阿方索靠着窗,林晚靠着他的肩。四月的早晨阳光暖和了些,田野生机勃勃地绿着,路边的野花开得比上周更密。他一直没有多问,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但林晚感觉到他握她的力道比平时紧了一点点,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进了旅馆,穿过门厅,走廊尽头。阿方索站在入口处,目光越过那五段熟悉的海,落在第六段上。
他看了很久。
林晚站在他身后,紧张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那撮马尾一动不动的、连风都吹不动了的姿态。那段午夜的海摊在傍晚的后面,深普鲁士蓝上洒满了细碎的银白色光点,歪歪扭扭,笨拙得理直气壮。右下角那两笔——月亮和她自己——丑得她都不忍心再看第二遍。
阿方索动了。他慢慢地走过去,走到那段午夜的海前面蹲下来,视线和她画的每一道笔触平齐。他先是看那些撒上去的钛白光点,然后看那弯歪扭扭的月亮,最后看到右下角那个圆脑袋、短头发、缩成一团的小人。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颜料上方一毫米。
"你画了自己。"
"嗯。"
"这是你。"
"嗯。"
"你在海面上。"
"我想在那里面。"林晚说,"你画了五段,每一段都很好看。但没有人的海再好看也是空的。我就把自己放进去了。"
阿方索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背影在早晨的光线里一动不动。林晚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后颈上那道晒痕比之前深了一些,是最近每天中午出来透气的太阳晒的。
然后他转过头来。他眼睛里有东西在亮,不像哭,比哭更宽更大,像整面墙的蓝被压缩进了那对灰绿色的瞳仁里。
他站起来,走回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他的心跳传过来,比平时快。
"你画得不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但你把自己放进来了。"
"嗯。"
"那这面墙就是完整的了。"他说,"从早到晚,还有人。有人在里面。她等着被看见。"
林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也闷闷的:"那幅画的名字要改。"
"改成什么?"
"改成《她在》。"
他抱着她,在走廊入口站了很久。四月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的门洞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那面长长的墙上——清晨、上午、正午、午后、傍晚、午夜,六段海一字排开,从灰蓝到金粉到蓝绿到深紫到普鲁士黑。
而影子落在了她画的那段午夜海上,两个轮廓叠在一起,刚好盖住了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她自己。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