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萧忆夕

5、宋玦 前男友

　　傍晚下班后，桑榆和几个同事从公司后门出去，到长泰广场吃饭。

　　“我们吃这个云南菌子火锅吧，听说用的是云南深山里的野生菌。鸡枞、松茸、牛肝菌、见手青，我还没吃过见手青呢。”小林挽着桑榆的胳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小林全名林俐，人如其名，是个活泼机灵的姑娘。

　　“好啊，看着很好吃，”桑榆就着她的手看着屏幕，调笑，“不过见手青没煮熟的话，会看见小人跳舞。”

　　林俐抖着手摆了几个夸张的姿势：“还有这种好事，可以免费学跳舞。”

　　大家都笑了。

　　店内比想象中宽敞，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云南纳西族的东巴文字装饰，空气里弥漫着多种菌子层层叠叠的香气，像一首多声部的合唱。

　　服务员端上来的锅底是金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花，下面是沉底的菌子残骸。

　　“这汤要煮够20分钟才能喝，”服务员叮嘱，“菌子必须彻底煮熟。”

　　等候的间隙，桑榆拿起手机看了看消息，点进置顶的“宋玦”，最后一条停留在早上她发的那句“想你了”，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复。再往上翻，是她情绪低落，和他说自己被刘涵欺负的事，因为担心影响他的心情，她只是简单陈述了一下。宋玦隔很久回了句“实习生就是这样的”，就无话了。

　　这便是他们这段时间的全部交流内容。

　　心里堵了块棉花一样涩涩的，有时候她甚至不明白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怎么了？看什么呢，脸色都不好了。”林俐探询地看着她。

　　桑榆笑笑，坦诚道：“就是看看男朋友有没有回消息。”

　　“你有男朋友了啊？还不回消息？”林俐唏嘘，“我还打算把我哥介绍给你呢。你男朋友长什么样，怎么这几个星期从没来看过你。”

　　“他也在上海，但是工作的地方离这比较远，也比较忙。”桑榆解释。

　　“再忙也不能忘了女朋友啊，”林俐为她打抱不平，“你性子软，可千万别让他觉得你是可以往后排的那个。”

　　桑榆愣了一下，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今天回去就和他说清楚。”

　　一直身在局中，云里雾里，想要逃避，这一刻她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和宋玦的关系，就像她和刘涵的关系，她永远在等，等对方改变，或者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被看见”。

　　她如果不主动选择做一个果断地把话说明白的人，谁会为她发出声音呢？

　　刘涵的这件事沈暮归帮她解决了，难道宋玦的事沈暮归也能帮她解决吗？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得说清楚，Sunny长这么漂亮，怎么能吃爱情的苦呢？”另一个同事插话，舀了勺汤到碗里，尝了口，“嗯，好鲜！”

　　“真的吗！先吃饭先吃饭！”林俐拿起碗，激动道。

　　桑榆用筷子夹起一块见手青，在灯光下端详。煮熟后的见手青呈柔和的米黄色，质地介于肉和豆腐之间，咬下去有轻微的脆感，然后一股浓郁的近乎肉香的鲜味在口腔里扩散。

　　“真的好好吃。”她赞同。

　　大家迅速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干饭战斗中。

　　吃饭时桑榆的导师Ella给她发了条消息，告诉她她明天就回来了，让桑榆到时候来做个汇报。

　　桑榆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心里有点紧张。

　　Ella的本名叫林静颜，是产品与市场中心的总监，按理说桑榆目前在产品与市场中心下属的产品管理部实习，导师应该是这个部门的经理，但因为经理回家生孩子去了，所以林静颜直接把桑榆划到她身边了。

　　虽然桑榆还没和林静颜见过面，但从朋友圈可以看出她是个明媚的美女。她这次是去德国汉诺威出差，出完差之后顺便去了冰岛旅游，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在冰岛黑沙滩上的照片。照片里，极光在她头顶炸开成绿色的瀑布，她穿着红色的冲锋衣，像一簇在极夜里燃烧的火焰。旁边应该是她的男朋友，穿着蓝色冲锋衣，高大帅气，两个人搂在一起，笑得很甜蜜。

　　当时桑榆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感情不顺的时候，就连看到别人的幸福都觉得敏感刺目。

　　退出和林静颜的聊天界面，映入眼帘的就是置顶的宋玦那条没回的消息。她抬手，把他的置顶取消了。

　　吃完饭后，桑榆和同事告别，一边等车，一边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宋玦的电话。

　　没想到刚拨完他就秒接了，听着那声音熟悉的“你好”，桑榆有种恍惚感。她抿着唇，没回答，那边宋玦顿了一下，似乎才看到是她的电话，轻轻问：“桑桑？”

　　原来不是没有时间，原来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想搭理她而已。

　　“我们还处在恋爱关系中吗？”她心灰意冷，语气淡淡的。

　　“当然是啊，”宋玦察觉到她的语气变化，有点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桑榆看着手机，上面弹出一条姗姗来迟的消息：我也想你啊。

　　突然有种深深的疲惫感。

　　她发了个咖啡店的地址给他：“你现在就过来，我只等你半小时，不来就分手吧。”

　　挂了电话后，她没有再理睬他接连不断的来电，知道他一定诧异于她的性情大变。

　　在去咖啡店的路上，她靠着车窗，蓦地想起前几天面试时，面试官问的一个问题：

　　“你在本科各方面成绩都很优秀，绩点排名前列，竞赛获奖也很可观，为什么不选择继续深造呢？”

　　为了和男朋友在一起？

　　这个回答太肤浅了，于是她现场编造了一堆理由，例如“我认为产业界的实践机会比学术界的理论训练更能让我接触到真实的技术落地场景”之类的漂亮话，但心里其实很泄气。

　　那些漂亮话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一颗已经发苦的药丸外面。她从前觉得只要做出选择，就不应该后悔，但现在心里真切地感到了这股悔意，更觉挫败。

　　后悔放弃了保研，后悔放弃了自己，后悔在那个决定的瞬间，她没有问自己想要什么，而是问宋玦想要什么，后悔她把“不后悔”当成一种自我说服的咒语，后悔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逃避和懦弱。

　　出租车停在咖啡店门口，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落地窗内焦急张望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为什么只在预感到失去的时候才开始慌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