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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自的战场(下) 借来的身体 ...

  •   晚上九点半。沈烬躺在姜辞房间的床上。

      准确地说——他躺在姜辞的床上,用的是姜辞的身体。按理说该习惯了,但有些事情他永远习惯不了。

      比如现在的姿势。他习惯像以前一样平躺,手臂枕在脑后——但姜辞的胳膊比他的细,枕着枕着骨头硌得疼。他又翻了个身侧躺,手搭在腰侧,指尖碰到腰线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太瘦了,手滑下去能直接摸到胯骨,薄薄一层皮肤底下是柔软的、温热的肉。不是他原来的那种硬邦邦的肌肉。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吗?不,这是姜辞的身体。但姜辞现在就顶着他的脸在工地搬砖。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没法睡觉。

      沈烬把脸埋进枕头里。姜辞的枕头上有一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洗发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皮肤上那种温的、干净的气息。他吸了一口,耳朵尖立刻烫了。他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好。

      然后拨了电话。

      姜辞那头有工地的嘈杂背景音。沈烬听见有人喊"收工了收工了",钢管碰撞的哐当声,还有远处公共澡堂门口排队的嘈杂。沈烬的脑子里自动补出画面:一个露天的、水泥地的、灯泡昏黄的澡堂门口,排着十几个赤膊的男人,姜辞——他的身体——就混在其中。他想像姜辞用他那张脸露出什么表情:大概皱着眉,不耐烦地等,因为天热额头会出汗,他原来出汗的时候额头会亮一层水光。

      "你干嘛呢?"沈烬问。

      "排队。"姜辞的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模模糊糊的。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低沉、有点哑,尾音带着习惯性的凶。但现在从听筒里传过来,他说"排队"的时候,那个语气又变成了姜辞式的、轻轻巧巧的调子。一个人身体和另一个人的灵魂叠在一起,沈烬听着自己的喉咙发出来的姜辞的声音,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你今天呢?上课了?"

      "上了。"沈烬翻了个身。姜辞的身体太轻了,翻身的动作差点让他滚到床沿。他赶忙撑了一下——手按在床垫上的时候,掌心是小的、骨节分明的、指节微微泛粉的一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月牙白得发亮。他盯着这只手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琳琳给他补课的时候他用这只手写字,笔握久了中指侧边会泛红、会疼——姜辞的手写多了字就会疼。这个认知让他的胃轻轻缩了一下。他想起琳琳讲那道力矩题的时候,他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列公式,姜辞的手指头被铅笔硌出浅浅一道凹痕。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躺在姜辞的床上,用姜辞的手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那只手小得可怜。

      "你那个同桌——琳琳——她今天给我补了三个小时的课。我他妈这辈子没学过这么多东西。"

      姜辞在那边笑了一声。沈烬听见自己的笑声——被电流加工过的、低沉的、带胸腔共鸣的那种笑——但那个笑法的节奏是姜辞的,短促、轻、尾音微微上扬。沈烬这辈子没听过自己这样笑。他像是从第三个人的视角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被别人使用,然后那个别人用他的嗓子笑出了他不是他会笑出的笑声。他攥紧了手机。

      "她讲得好吧?"

      "还行。比你讲得清楚。"

      "我什么时候给你讲过课?"

      "你梦里。"

      姜辞笑得更大了:"沈烬你今天吃错药了?"

      沈烬没说话。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下一个",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一片哗啦的、密闭空间里的水声。姜辞走进澡堂隔间了。沈烬的耳朵竖起来,他听见衣服被脱下来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隔着电话听得不太真切,但他耳朵立刻烧了。

      沈烬的身体,此刻正在被姜辞一件一件剥开。

      姜辞站在澡堂的隔间里,花洒还没开,头顶一盏黄灯泡照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烬的身体。每次看见都还是会愣神。

      肩是宽的,锁骨横着一条笔直的线,肩膀到手臂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切。胸膛平而厚,两片胸肌的轮廓清晰而饱满。他今天搬砖的时候出了很多汗,汗顺着胸膛的弧度滑下去的时候,他忍着没去碰。现在站在隔间里,四下没人,他伸出手——沈烬的手掌宽大、骨节粗粝、指腹有茧——轻轻贴上自己的胸口。掌心底下是温热的、跳动的、活着的皮肤。心跳从肋骨底下一寸一寸传上来,传到他的掌心里,又沉又稳。他用指腹按了按,能感觉到肌肉的厚度和硬度,和他自己原来那副薄薄的身子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指收回来,攥紧了拳头,开了花洒。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沈烬的头发短而硬,水顺着发根往下淌,流过后颈、后背、肩胛骨之间的那道沟。他转了个身背对水,水从肩膀流下去,淌过腰——沈烬的腰比他原来瘦的那条窄,但硬,侧腰两条肌肉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水在上面分成好几股细流往下走。他垂眼看见自己的手——现在是沈烬的手——大、骨节粗、手背有青筋,指腹上磨出三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泡在热水里有点刺痛。但痛的是沈烬的手。他用沈烬的手感受痛,沈烬用他的身体在隔壁房间蜷在被子里。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过了一遍电。

      电话那头沈烬忽然开口:"你那边……怎么没声了?"

      姜辞清了清嗓子——沈烬的嗓子,清了之后是低沉的一个"嗯",尾音带着水汽的湿:"……在洗。"

      "你洗快点,澡堂快关了吧?"

      "嗯。"

      他没告诉他他现在正面对墙壁用额头抵着瓷砖。他也没告诉他此刻沈烬那只粗大的、布满老茧的手正按在姜辞原来平坦的小腹上——不,不对,按在沈烬自己的腹肌上。六块,硬的,热水从上面流过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比喻,像雨打在石阶上。

      他挤了点肥皂,双手搓开,开始洗手臂。肥皂沫在皮肤上化开的时候滑得惊人——沈烬的身体皮肤很糙,但沾了水之后那种粗糙变得温热而有厚度,他搓到小臂内侧的时候摸到一条细长的疤,横贯腕骨上方。他又摸了一下,顺着疤的方向,从腕骨到肘弯。热水一直淋着,他闭着眼,那只手沿着沈烬的左臂内侧从手腕慢慢推到上臂——肌肉从细到粗,到肩膀的时候鼓成一大块,他的手指按了按,硬得像石头,但热着,热得掌心发烫。

      他忽然睁开眼,喘了一口,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拿开。水花溅在他——不对,水花溅在沈烬的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沈烬的掌根粗粝,刮过额头和鼻梁,像砂纸擦过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他低头看自己——沈烬的身体,水淋着胸口,水珠从胸肌的弧度上滚落,沿着腹肌的沟壑一路往下淌。他猛地转过身面对墙壁,额头重新抵着瓷砖。瓷砖是凉的,他的脸是烫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回花洒下面。他把水开大了点,仰起头,水直直砸在沈烬的脸上——他额头宽、眉骨高,水从眉骨分两路绕开眼睛往下流,流过鼻梁、嘴唇、下巴,到喉结的时候微微拐了个弯。他看着水在喉结上打转,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画面:沈烬站在某个雨天里仰头喝水,水从瓶口漏出来,沿着同样的路线——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喉结——往下淌。他想起今天搬砖的时候这道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他当时就想伸手碰一下,忍住了。现在花洒的水正沿着那道弧线往下淌,他的手离自己的——不对,离沈烬的——喉结只有两厘米。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

      他把眼睛闭上了。不能想了。再想就没法继续洗了。

      他把肥皂往身上胡乱抹了一遍——肩膀、胸口、后背、腰——每经过一处他就告诉自己"这是他的身体,不是你的",但手越抹越快,快到像在逃离什么。抹到腰侧的时候他的手指滑了一下,指腹擦过肋骨的边缘,擦到一片比周围更敏感的皮肤——沈烬的肋下大概有一片怕痒的地方,因为他碰上去的瞬间,这个身体自己轻轻抖了一下。姜辞愣了一秒。然后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是故意的。沈烬的身体又抖了一下,连带着腹肌收紧了,热水顺着绷紧的线条往下淌得更快了。姜辞把手按在那片皮肤上没动,沈烬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着,他感觉到自己掌心底下有血在飞快地流。

      他把手猛地抽回来,转身背对花洒,大口喘气。水从背后浇下来,浇得他后背发烫。

      "沈烬。"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电话那头传来姜辞的嗓子——细的、哑起来像砂纸的那个声音——回答他。

      "你肋下……是不是怕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沈烬的声音——他的嗓子、姜辞的嗓子、现在正住在姜辞身体里的那个灵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你怎么知道?"

      姜辞没回答。他把手重新伸到水下面,冲掉指缝里的肥皂沫,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沈烬的身体,正湿淋淋地站在暖黄灯光下。他轻声说:"……身体告诉我的。"

      沈烬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他翻了个身——姜辞的身体轻,翻身的声音是布料细细的窸窣——然后他说:"你洗完了没有?"

      "快了。"

      "你刚才是不是碰了?"

      "碰了什么地方?"

      "……你知道我说什么地方。"

      姜辞关了花洒,扯过一条毛巾——工地的澡堂毛巾又薄又硬。他拿起来裹住沈烬的身体。毛巾擦过胸口的时候,他又微微颤了一下。他把毛巾围在腰间,推开隔间的门往外走。外面排队的人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看了沈烬的身体一眼——沈烬一米八几的个、宽肩窄腰,湿着头发只围一条薄毛巾走出来,那人吹了声口哨。

      姜辞没理他。他捏着电话往更衣室走,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听见沈烬在那头呼吸声有点不稳——姜辞的呼吸浅,不稳的时候像受了惊的鸟。他套上T恤——沈烬的T恤宽大,湿着穿很难套,他扯了好几下才把脑袋钻出来,头发湿着滴水,T恤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沈烬。"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忽然说。

      "嗯?"

      "你今天——看见自己的身体了吗?"

      对面沉默了三秒:"……看见了。"

      "——什么感觉?"

      又沉默了三秒。然后沈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姜辞现在的耳朵听那个声音——他自己的嗓子、细一点、哑起来像砂纸——说:"……不告诉你。"

      姜辞低头看着自己膝盖——沈烬的膝盖,髌骨凸起来一大块,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毛被水打湿了贴着皮肤。他用沈烬的手指碰了碰沈烬的膝盖。沈烬的手指粗,关节大,碰在膝盖上的触感陌生而沉重。

      "那我——也不告诉你。"他轻声说。

      他把鞋子穿好,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沈烬的身体前倾,湿T恤领口敞下去——他余光扫到自己的胸口。沈烬的胸口,胸肌的轮廓被湿T恤贴着,两点深色的轮廓隐约透出来。他猛地直起身,脸烧得比刚才还烫。

      电话那头沈烬翻了个身,被子裹紧的窸窣声,然后闷闷的声音传过来:"……你今天搬了砖,手上磨起泡了——你别洗澡的时候把伤口泡发炎了。明天还要搬。"

      姜辞低头看着自己——沈烬的手,指腹上三个水泡,其中一个破了皮泡得发白,边缘发红。他忽然笑了。用沈烬的嗓子笑出来的、短促的、胸腔震动的那种笑。

      "沈烬。"

      "……干嘛?"

      "你担心我?"

      "我担心我的身体。你少自作多情。"

      "嗯,好。"姜辞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向工棚。工地外的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沈烬的身体打喷嚏的时候胸腔会整个震动一下,他感觉到那个震动从胸腔传到手臂、传到指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那你的身体今天很听话。搬了一百摞砖,稳得很。你的腰比我原来那条好使。"

      "……你少碰我的腰。"

      "碰都碰了。"

      沈烬在那头骂了一句"操"。姜辞听见他把手机拿远了又拿近——大概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然后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回来:"你今天晚上睡哪儿?工棚?"

      "工棚。十几个男的打地铺。你的身体挤在中间,左右都有人打呼噜。"

      沈烬沉默了一拍:"……你找边上的位置睡。"

      "边上的位置有人占了。"

      "那你明天早点去占。"

      "嗯。"

      "……被子够厚吗?"

      姜辞忽然停下来。他站在工棚门口,头顶一盏白炽灯照着沈烬的额头和眉骨。他把电话拿近了一点,轻声说:"够。你睡吧。明天你还要上课。"

      "嗯。"

      "晚安,沈烬。"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然后沈烬的声音传来——姜辞的嗓子,细的、哑的、在被子里闷着的声音——说:"……晚安。"

      电话挂了。姜辞站在工棚门口又待了半分钟,低头看见自己——沈烬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把那只手按在胸口,沈烬的心脏在他手底下沉稳地跳,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传到掌心。

      他转身掀开工棚的门帘,走了进去。

      而沈烬在电话挂掉之后,把手机按在姜辞的胸口——薄薄的、心跳能直接传到手机背壳上的那种近。他听见的不只是自己的心跳——那是姜辞的心跳在沈烬的身体里跳,传过来,被沈烬现在的耳朵听见——两个心跳叠在一起,一个远一个近,一个沉一个轻,像两列不同轨道的火车在同一个山洞里穿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耳朵边,闭上眼睛。

      他把脸整个埋进枕头里。

      姜辞的味道。他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声"操",翻了第三个身,把枕头压在了脸底下。

      隔壁林秀芝房间传来了她轻轻哼歌的声音——她洗完澡了正在擦头发,哼的是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跑了一点,但温柔得像泡在热水里。沈烬在被子里闷声说了一句:"……晚安,妈。"

      说完了耳朵更烫了。

      他闭上眼,试着用姜辞的呼吸方式呼吸——浅的、轻的、吸气时肩胛骨会微微上抬的那种。工地上姜辞此刻正用他的身体躺在那张窄床上。他的肩膀会撑开那张床的宽度,他的手臂会垂在床沿外面,他的呼吸会又深又长,把整个胸膛填满。他会感觉到他的心跳沉沉地撞着胸腔,他会感觉到他的腰把床板压出一声轻响,他会闭上眼睛的时候枕着他的后脑勺,感觉到他的头发扎着枕头套。

      沈烬翻了个身。

      睡不着。

      但"还行"。

      那天晚上林秀芝哼歌哼到一半,忽然听见隔壁"儿子"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她转头。走廊灯没开,但客厅的暖黄灯光从侧面漏进去,照出站在门口的人影——姜辞的身体,瘦的、薄的。沈烬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个空水杯,头发有点乱,应该是翻了很久的身没睡着。

      林秀芝放下毛巾,把最后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完,调子还是跑了一点。

      "……妈,"沈烬说。姜辞的嗓子细,说这个字的时候跟沈烬原来那条粗嗓子完全不一样,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林秀芝站起来:"没水了?。"她接过杯子去了厨房。沈烬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她把水壶放回灶台上的轻响,然后脚步声走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姜辞的脚,瘦的、脚踝凸出两块骨头,踩在拖鞋里显得那双鞋格外空。他忽然觉得脚趾有点凉。

      林秀芝把水杯递过来的时候,沈烬伸手接。姜辞的手小,指节分明,从林秀芝手里接过杯子的时候指腹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的,有点糙,是常年做家务、洗衣服、拧抹布磨出来的那种糙。沈烬握着杯子没动。

      林秀芝也没走。她站在走廊和客厅交界的地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额角有一缕贴着脸颊。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轮廓泡软了,眼角的纹路在光影里一条一条的,像河床的支流。

      "辞辞,"她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妈说?"

      沈烬握着温热的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想说"没事"。他以前在家的时候永远说"没事",在福利院的时候也永远说"没事",从不说多余的话。但他低头看见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着一小片暖黄的光,温热的蒸汽扑在姜辞的下巴上。

      他张了张嘴。

      "妈,你以后别太累了。"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他脑子里没组织过这句话,它像是自己从姜辞的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或者说,是沈烬的心里某个他一直没打开过的抽屉,被刚才那句话的暖意烫开了一条缝。

      林秀芝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瞬,然后弯起来笑了。她没有问"你今天怎么了"或者"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她只是伸手,掌心朝下,轻轻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沈烬没躲。姜辞的身体轻,头微微低下来的时候像一片叶子朝根的方向垂过去。林秀芝的手指穿过姜辞的短发,指腹按了按他的头顶,动作轻得像在确认什么还活着。

      "妈不累。"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听着很稳,"你好好读书,妈就不累。"

      沈烬没说话。他在那个掌心的重量底下站了三秒——或者五秒,他数不清了——然后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温水滚过姜辞的喉咙,暖意顺着食道滑到胃里。

      "回去睡吧,"林秀芝把手收回去,"明天还要上学。"

      "嗯。"沈烬握着杯子转身。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但他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辞辞。"

      沈烬推门进房间,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木板凉丝丝地贴着姜辞的肩胛骨。他把杯子举到嘴边,一口一口地把温水喝完了。水是温的,不烫不凉,跟之前每天晚上林秀芝端进房间的热牛奶一个温度,跟刚才客厅那盏灯的灯光一个温度。

      他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姜辞的身体陷进床垫里,薄薄的,像一片树叶落进水面。

      他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更久——他睡着了。

      他梦见福利院的铁门。

      铁栅栏是黑色的,被月光照得泛一层冷白。门锁是旧的,挂锁的扣环磨得发亮,他小时候翻墙出去那天拧了一下,锁就开了,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梦里的他站在铁门里面——用的是他自己的身板,宽的肩、硬的胳膊、指关节粗大——手搭在铁栅栏上。他能感觉到铁条的温度,凉的、粗糙的、手指握上去有锈的颗粒感。

      他翻出去了。落地的动作很轻,脚掌先着地,膝盖弯了一下缓冲。

      但他落地的位置不是城中村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

      他落在一间厨房里。灶台上炖着一锅汤,砂锅的盖子微微掀开一条缝,白汽从缝里冒出来,带着肉和萝卜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绿的,刺在月光下细细地发亮。灶台旁边的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葱花,刀搁在一边,刀刃上沾着一点绿。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像他刚才喝水的那个杯子外面的光,像林秀芝头发上的光。

      他走进去。灶台前面的地上放着一张小凳子,木头的,矮矮的,面儿磨得光滑。他坐下来。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小声说话。

      他端起一碗汤——碗是白的,边沿有一小条缺口,碗壁温得刚好。他喝了一口。汤的味道他说不上来,但很暖,暖得他从喉咙到胸口到胃都软了一下,像有人在冬天给他披了一件厚衣服。

      他喝完的时候醒过来了。

      窗外天还没亮,后半夜的天是深蓝偏紫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沈烬睁着眼睛,姜辞的呼吸在他胸腔里轻轻地进、轻轻地出。

      隔壁林秀芝的鼾声细微而绵长,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另一锅汤在另一个灶上慢慢地炖着。沈烬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上有姜辞留下的淡淡的、温的气息,也有他自己刚才躺了很久捂出来的温度。

      他的嘴角挂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很小。

      像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旁边,有一粒土里刚冒出头的、绿得不显眼的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各自的战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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