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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困兽与乖犬(下) 姜辞遭追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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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天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劳务市场,他回完沈烬消息之后,一个女人站在劳务市场入口,半扎半散的卷发像顶了一头被风吹乱的泡面,她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左手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招工单,站在劳务市场门口冲人群喊:"搬砖的!日结!管一顿午饭!谁去?"喊的时候那粒痣跟着嘴角往上一挑。姜辞因为看着有劲儿(沈烬的身体)被女人选走了。
李头抬手往基坑方向一指:"看到那堆红砖没有?从那边搬到这边,一摞二块,搬完一百摞,午饭时候来找我。"
姜辞走过去蹲下。砖摞得紧,他扣住最上面两块往外抽,他把十块砖摞在臂弯里——比想象的重,在平时(他自己身体)别说十块了五六块对他来说都很重,“沈烬这身体素质确实挺好啊”姜辞嘴角不自觉的向上。
来回第三趟的时候虎口开始发烫。砖面粗糙,砂砾嵌进掌纹里磨得生疼还好他(沈烬的身体)手上的老茧蛮厚,以至于没有起泡。
太阳越来越毒,基坑里一点阴凉都没有。汗从额头淌进眼角,蛰得他半眯着眼走。他数着数——三十七摞、三十八摞。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发现手在抖,身体素质再好,这力气活还是超出这副身体的承受能力了。李头给他打了一份白菜炖粉条,上面漂着两片薄肥肉。他端着碗蹲在工棚边上,用筷子戳着粉条往嘴里送的——一戳一卷,送进嘴里,连嚼带咽。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边烧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李头数了数砖摞——九十八摞,差两摞满一百。他看了姜辞一眼:"行了,按二百结。"从腰包里数出十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递过来:"沈烬,你以前可没这么老实。"
姜辞接过钱,没接话,他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步子有点飘。拐过路口蹲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把攥皱了的钱展平,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二百,一张不少。他把钱折好塞进沈烬那件旧外套的内袋里,拉链拉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尽管有老茧但还是磨破了些,那块破皮已经跟血痂黏在一起了,手指伸不直也握不拢。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掰了一下中指关节,疼得"嘶"了一声。
他蹲在树底下看着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沈烬,你以前就是这么过的?"声音哑哑的,被傍晚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但口袋里的钱实实在在贴着胸口,隔着布料传来微微的、暖手的温度。
同一时间沈烬上完课,看到一个招小时工的活,去干了四个小时拿了四十块钱,去超市买了几桶泡面,和一个暖水壶问老板要了点开水。
那天傍晚,姜辞用沈烬的身体回到城中村出租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几桶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一个暖壶,里面是还在冒热气的热水。
他愣住了。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发现沈烬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短信:“出租屋桌上有泡面。别他妈饿死了,我身体还要用的。”
姜辞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拆开了包装,把开水倒进去,几分钟后他掀开泡面,出租屋腾起了热气。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吃,一大口一大口的吃完了,最后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他把泡面桶丢到外面的垃圾桶,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跟昨晚一样。
同一时间,翠园小区七号楼三单元二零一的厨房里,林秀芝看着儿子(沈烬)把碗里的粥喝得一粒米都不剩,笑着问:“辞辞,今天怎么胃口这么好?”沈烬(姜辞身体)把碗搁下,犹豫了一下说:“……因为好吃。”林秀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沈烬别过脸去,耳根通红。
姜辞刚扔完垃圾往回走。
他刚拐进那条窄巷,就看见出租屋的门半敞着——他出门前记得锁了的。锁头和锁链散落一地,明显被人用撬棍或者大号螺丝刀别开过。
姜辞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放慢脚步,贴着墙壁往门口挪,从门缝里看见三双脚——两双黑色运动鞋,一双棕色旧皮鞋,鞋面上还沾着泥。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嗓音,带着南方口音的尾音往上翘:"沈烬这小子最近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人也不见,三万的账拖了快两个月了……"
姜辞握紧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的动作带着沈烬身体本能的、几乎不需要思考的狠——他推门的瞬间肩膀先顶进去,右腿微弯,重心下沉,是随时准备挨打或者反击的姿态。这个动作完全不是姜辞自己的,是这具身体在长年累月的街头生活里刻进肌肉里的记忆。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坐在姜辞昨天躺过的那张硬板床上的,是一个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脖子粗短,左耳缺了半块,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夹着烟。他旁边站着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胳膊上文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另一个靠在墙上玩手机,块头很大,像个门板一样杵在那儿
彪坐眯着眼打量"沈烬"。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狠话,但看到眼前这个人进门时的动作,他顿了一下。沈烬这小子今天不太对。平时他进门会用肩顶门,没错,但那股劲里带着虚张声势的暴躁;今天这个动作,更多的是"不知道下一秒要发生什么但先准备好了"的谨慎。
姜辞站在床边,门在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他的脚趾在开胶的运动鞋里蜷曲着,但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钱我正在凑。再宽限几天。"
"沈烬,"彪哥把烟灰弹在地上,"三天期限,你自己算算。"
姜辞站在门口,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他的脚趾在开胶的运动鞋里蜷曲着,但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钱我正在凑。再宽限几天。"
彪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彪哥比他矮半个头,但体宽是姜辞(沈烬身体)的两倍,往面前一站像堵墙。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戳在姜辞锁骨下方的位置:"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凑一半了",这次说"正在凑"——到底凑了多少?"
姜辞喉咙发干:"……一万五。"
彪哥挑眉:"一万五?还差一万五对吧。三天后凑齐剩下的一万五,凑不齐——"他视线往下,落在姜辞(沈烬身体)的手指上,"左手还是右手?你自己选。"
姜辞的心跳"咚"地撞了一下胸口。一万五,三天,他上哪儿弄一万五?沈烬的出租屋里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彪哥没给他机会,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沈烬那件灰色旧卫衣的领口被猛地攥紧,勒住他喉结下方,姜辞被迫踮起脚跟。
彪哥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沈烬,你以前虽然疯,但你从不在我面前装孙子。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不敢顶,干什么?撞邪了?"
姜辞被他盯得后背冒冷汗。他确实不会"装沈烬",他甚至连"硬气"都是现学的。但他身体里那部分属于沈烬的肌肉记忆忽然醒了——他感觉自己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肘尖朝彪哥的鼻梁狠狠撞了过去。
"砰"的一下。姜辞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肘关节撞上了一块软中带硬的软骨,彪哥惨叫一声松开他往后退了两步,鼻血"唰"地从两个鼻孔一起往外涌。
"操!"阿昆扑上来要抓他,姜辞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了三步——他侧身闪开,一脚踹在阿昆的小腿迎面骨上,阿昆"嗷"一嗓子弯下腰。门板一样的那个大块头还没动,姜辞已经转身打破那扇报纸糊着的窗户,一个翻身翻了下去。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十几米就停了——彪哥捂着鼻子在楼上骂:"沈烬你他妈活腻了是吧?!三天!三天你给我滚回来!不然老子不是剁手指的事——老子把你扔河里!"
姜辞没回头。他跑了整整三条街才停下来,蹲在一条无人经过的死巷子里,后背靠着生锈的铁皮垃圾桶,剧烈地喘气。沈烬的身体心肺功能极好,但姜辞的心理素质撑不住了,他弯着腰干呕了三次,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呕出一股酸苦的胃液。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右肘——关节上沾了一点点血,是彪哥的鼻血。他盯着那一小抹红色,手开始发抖。
"沈烬,"他对自己说,用的是沈烬的粗哑嗓音,但那个声音在发抖,"……你每天都是这么活的吗?"
他抱着膝盖蹲在巷子里,把头埋进臂弯。太阳照在头顶,晒得他后颈发烫,但他整个人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发消息给沈烬:“刚才来讨债的了,我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姜辞":"怎么样了?他们没继续追你吧?"
姜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打字回:“没事。躲过去了。”
他把手机揣回去,用袖子蹭掉额角的冷汗。巷子口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被他脸上那道痂和眉骨疤吓到,快步走开了。姜辞忽然想笑——他现在顶着这张凶脸蹲在巷子里,别人看他是"小混混在躲仇家",可他心里慌得跟迷路的小学生没两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得很慢,脚底那半只鞋底的边缘刮着地面,沙沙地响。他一边走一边想:他刚才打彪哥那一下,完全是沈烬身体自己的反应。那个人到底经历过多少事,才会让一具身体连“害怕”都先转换成“反击”?
他回到出租屋时,彪哥他们已经走了。门锁彻底坏了,他用一根拖把棍从里面顶住门。
他靠着墙坐下来,衣柜已经被撞得散了架,姜辞隐约看到了一个线圈本,把那本线圈本翻出来,刚打开就愣住了,翻到最后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用你的身体打了人。对不起。”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他盯着墙上那些红字“沈烬还钱”看了很久,忽然对着那些字说:“我会还清的。你信我。”
墙上的红字没有回答他。但窗外有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阵短促的雨。
晚上,两个人又在电话里碰头了。
姜辞(沈烬身体)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膝盖抵着胸口,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彪哥那边我暂时稳住了。你那边呢?没露馅吧?”
沈烬(姜辞身体)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你妈问了我三遍'今天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还不信。“他顿了顿,”“……你以前是不是不跟你妈说实话?”
姜辞沉默了一下:“……我怕她担心。”
她今天跟我说“以后有事要告诉妈”。"沈烬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自己听听——你连你被同学欺负都不说。”
“我没被欺负。”姜辞的声音有点硬,“只是——”
“只是什么?”
姜辞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沈烬,你今天替我打架了。谢谢你。”
沈烬那边“嗤”了一声:“少来。老子是没忍住。”
两个人在电话里同时笑了。笑完了,安静了一会儿,姜辞先说:“你的身体今天打了彪哥,他鼻子可能断了。我……我控制不住那一下,是它自己动的。”
沈烬说:“那是我打架的本能。你以后遇到事别怕,我的身体会帮你——我练了十几年呢。”
“你练它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因为没人帮我。我只能帮我自己。”
姜辞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他说:“沈烬,你现在有人帮了。”
沈烬那头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然后是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烦死了。
那天晚上的电话打到了凌晨两点。
两个人谁也没主动提挂断,就这么各自蜷在各自的床铺上,中间隔了十几公里的夜色。沈烬把姜辞的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棉被蓬松而暖和,带着白天晒过太阳的那种蓬松感,跟他出租屋里那床硬邦邦的旧棉絮完全不一样。他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手机压在耳朵上,姜辞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用的是他自己的嗓子,沙沙的。
"沈烬,"姜辞说,"你那个笔记本我看了。我不是故意翻的——你衣柜底下露出来一角,我以为是钱。"
沈烬的耳朵尖烫了一下:"……里面没什么。你别看了。"
"我看了。"姜辞的声音很轻,"你画的那个家。三个人。妈妈在做饭,小孩踮脚看,门口有个男人。你画的。"
沈烬没说话。他把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个男人——"姜辞顿了一下,"是你爸爸吗?"
“我不知道。”沈烬的声音闷在棉花里,"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四岁的事谁记得。福利院院长给我看的档案上写着我爸是货车司机,我妈是纺织厂女工。他们出车祸那天是去接我放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姜辞说:“所以你画的那个男人……是你想象的样子。”
“嗯。”沈烬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小学的时候班里让画‘我的家人'。别人都有照片可以照着画,我没有。我就随便画了一个。后来那个本子一直留着,画习惯了——想家的时候就画一笔。”
"那你现在——"姜辞的声音犹豫了一下,"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等你回家——这算不算'家'?"
沈烬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林秀芝端热牛奶的背影,想起包饺子时面粉沾在围裙上的样子,想起今天晚上她从学校牵着他手过马路时掌心的温度。"……不算,"他说,"但差不多了。"
姜辞没追问"差不多"差的是什么。他转而说:“沈烬,谢谢你”
"谢个屁。"沈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帮我做了很多。"姜辞说,“你替我打了那个欺负我的人。你替我陪我妈吃了晚饭,会夸她做饭好吃,会和她说对不起。”——这些我以前都想过要做,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我怕她觉得我太刻意。但你做起来好像很自然。"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那是因为我没人可以照顾,所以逮着一个人就想对她好",但这话太矫情了,他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你这个人就是太拧巴了。想做什么就做,你妈又不会吃了你。"
"……你说得对。"姜辞居然认了,"我以后改。"
"改个屁。你换回来了你又是原来那个怂包。"
"那我就不换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姜辞其实是无心说的——他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没想太多,只是顺着话头接了一句。但话一落地,两个人都听出了里面藏着的某种东西。不换回来了,那就意味着他永远留在沈烬的身体里,沈烬永远留在姜辞的身体里。那他妈算什么?算交换人生?算对方替自己活一遍?
沈烬先打破了沉默:"……你少说这种话。换肯定要换回来。"
"我知道。"姜辞的声音有点慌乱,"我就是随口...."
"行了。"沈烬打断他,"睡吧。明天你还要打工还债呢。"
姜辞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嗯。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用我的身体熬夜第二天会头疼。"
"你自己的身体呢?"沈烬问,"你那具身体——你以前睡得好吗?"
姜辞愣了一下:"……还行。以前失眠,现在换了你的身体,反而睡得沉。"
"为什么?"
"因为累。"姜辞笑了一下,"你的身体天天被人追、天天逃命、天天搬砖——躺下来就睡着了。比安眠药管用。"
沈烬想骂他一句"你他妈真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短的、近乎温柔的语气词:"……睡吧。"
电话挂断了。沈烬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姜辞的卧室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浅浅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闪回林秀芝捧着他脸说的那句话——“妈错了”。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姜辞身体)的脸颊,掌心的触感温热平滑。他在黑暗里低声说:“姜辞,你妈真挺好的。”声音很小,像说给墙壁听的。墙壁当然没有回答。但隔壁林秀芝房间的灯亮了一小会儿又熄了,沈烬听见她拖拉着拖鞋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回来关门、上床、翻了个身。那些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安稳的节奏,像一首他从来不知道歌词的摇篮曲。
沈烬忽然低声自言自语:"换不回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然后他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耳朵继续烧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同一轮月亮下面,用着两具陌生的身体,各自蜷在被窝里。沈烬(姜辞身体)把被子拉到鼻尖,闻着洗衣粉淡淡的香味,闭上眼睛之前骂了一句“烦死了”;姜辞(沈烬身体)缩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把那本从沈烬枕头底下翻出来的线圈本放在胸口,听着心跳声慢慢入睡。
两具身体、两个灵魂、两间隔着十几公里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