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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复活
邱雨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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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雨推开门,换下口罩,消毒水的气味被关在门外。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电视里放着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女播音员的声音像远处河水流过的响动。
“回来了?”姚梅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一片面粉,“快去洗手,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了。今天核酸做了没?”
“做了。阴性。”邱雨把白大褂挂在门廊的衣架上,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姚梅揭开锅盖搅了一下,肉香混着莲藕的甜味涌出来。邱雨站在她身后,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殡仪馆的消毒水气味被冲淡了一点。
邱志刚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劳动光荣”。他看了邱雨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瘦了。你们单位是不是不管饭?这周加了几次班了?三次?四次?”
“就两次。”邱雨接过他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两次?你妈说前天你十二点才回来,上周六也在单位。这叫两次?”
“特殊情况。”邱雨在餐桌旁坐下,“最近有个连环案子,上面催得紧。”
姚梅端着砂锅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白了她一眼:“什么案子也不能不吃饭。你一个人在外面忙就算了,回家了总得好好吃一顿。”她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邱雨面前,汤面上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先喝汤,饭前一碗汤,不用开药方。”
邱雨低头喝了一口。烫。但没说话,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莲藕炖得粉糯,排骨几乎脱骨。她喝了小半碗,才发现姚梅和邱志刚都没动筷子,两个人都看着她。
“吃啊。”她放下碗,“看我能看饱?”
姚梅笑了一下,拿起筷子。邱志刚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邱雨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姚梅碗里。
窗外有蝉鸣,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电风扇在墙角慢慢地摇着头,把桌上的塑料桌布吹得一掀一掀。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阵雨,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雨。
“对了,”姚梅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今天下午我去菜市场,碰到陈怡她妈了。她说陈怡最近老往河边那家白事店跑。你认识那家店吗?”
“知道。不在我那条路,没去过。”
“她妈说那个开店的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就是干的营生太晦气。也不知道他家是哪的,一个人在这边好几年了。”姚梅摇了摇头,“陈怡她妈急得嘴上长了一圈泡,说姑娘大了管不住,非要往晦气堆里扎。你说这年头,好好的姑娘——”
“人家开白事店的又不是妖怪。”邱雨夹了一筷子空心菜,“陈怡自己喜欢就行。”
“你呀。”姚梅叹了口气,“说起来,你比人家还大两岁呢。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上上心?三十一了,过了年就三十二。我像你这么大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妈。”
“我不是催你。你工作忙,我们知道。但总得有个打算吧?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实在不行,让你爸托人问问——”
“吃饭。”邱志刚忽然开口,把一块排骨夹到姚梅碗里,“菜快凉了。”
姚梅张了张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邱雨一眼,最后叹了口气,低头吃饭。
邱志刚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慢悠悠地嚼着饭,过了一会才说:“小雨自己有分寸。她不想说的事,你问了也白问。”
邱雨抬头看了他一眼。邱志刚没看她,正专心致志地夹一颗花生米,筷子使得很稳。他退休之前在镇上的水厂干了三十年,修了一辈子水管,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邱雨记得小时候发高烧,他背着她走了四里路去镇卫生院,那天也说了这句话——“小雨自己有分寸。”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姚梅的手艺一如既往,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莲藕也粉糯绵软。这碗汤她从小喝到大,味道从来没有变过。
手机响了。
邱雨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殡仪馆值班室的座机号码。她按下接听,电话那头是老周的声音,带着值班室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背景音:“邱法医,不好意思这个点打给你。刚接到通知,有具新到的遗体需要做紧急尸检。死者男性,二十九岁,今天下午在镇西坟场猝死的,没有外伤,死因不明。急救那边已经确认死亡了,遗体刚送到。你看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知道了。老周,贾一龙和丁柳到了吗?”
“到了到了,两个人十分钟前刚上去。我给他们开的门。他俩还在门口抱怨了两句,说这个月加班加得连对象都快跑了。”老周笑了一声,“那我帮你们把解剖室的空调先打开,今晚闷得很。”
“谢谢。”
邱雨挂了电话,站起来。
姚梅放下筷子:“现在就走?饭还没吃完呢。”
“紧急尸检。疫情期间不明原因猝死的必须第一时间做,明天早上要出初步报告。”
“那也得把饭吃完吧?汤还热着呢。”姚梅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保温饭盒,“我给你装上,带到单位吃。到了先吃几口再干活,别饿着肚子——”
“妈,不用——”
“带着。”姚梅已经把饭盒拿出来,不由分说地往里盛饭、夹菜、舀汤,动作又快又利索,“你们单位那个食堂,晚上除了泡面就是饼干,能有什么营养。排骨给你多装两块,汤也装上。到了先吃,别等凉了。”
她把饭盒扣好,塞进一个布袋子里,又在袋子里放了一双筷子、一包纸巾。邱雨接过袋子,低头换鞋。姚梅站在她身后,伸手整了整她后领口的褶皱。
“早点回来。”姚梅说。
“知道了。”
邱志刚也站了起来,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下邱雨的薄外套,递给她:“晚上降温。穿上,别着凉。”
邱雨接过外套,忽然觉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两个老人——一个在解围裙,一个在往茶杯里续水。客厅的灯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播晚间新闻。
“走了。”她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她站在走廊里,能听见门内姚梅的声音:“这孩子,汤都没喝完。”邱志刚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出来:“她忙。明天热一热还能喝。”
邱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下了楼。
殡仪馆的大门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灯光。门口的保安老李正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邱法医?这么晚了还过来?”
“紧急尸检。”邱雨在测温仪前停了一秒,亮出健康码。
老李按了开门键,铁栅栏缓缓滑开:“你们也太辛苦了。死者我看了,挺年轻的,可惜了。”
邱雨穿过空旷的院子。白天的暑气已经退了大半,夜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她推开殡仪馆后楼的玻璃门,上了二楼。
解剖室的灯亮着,门半掩,里面传出贾一龙的声音:“——这个月第几次了?我上回休息是一礼拜前。我觉得我现在闭着眼都能做胸腔打开了。”
丁柳的声音更细更尖:“你少说两句吧。这都几点了,怨气比我还大。”
邱雨推门进去。贾一龙正蹲在墙角调试三脚架,蓝色防护服还没拉上拉链,露出一截被口罩勒出深印的脸。丁柳坐在操作台边上吃饼干,腮帮子鼓鼓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眼眶下面一片青色的阴影。
“邱姐。”贾一龙站起来,“你吃了没?丁柳那儿有饼干,蛋黄的。今天这台机位的电池又有问题,我换了两块才找到一块能用的。这破设备早该换了,上报了三个月没人管。”
“食堂的饼干都被我吃完了。”丁柳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剩一包蛋黄的了,我给你留了半包,在更衣柜里。哦对了,邱姐,你那份核酸报告我下午帮你取了,阴性,我放你桌上了。”
邱雨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整个解剖室瞬间充满了莲藕的甜香。贾一龙吸了吸鼻子,眼珠子差点掉进饭盒里:“邱姐,这什么神仙待遇?”
“我妈做的。”邱雨拿起筷子,把姚梅塞进来的那双木筷掰开,夹了一块排骨。排骨还是温的,焖在保温饭盒里一路过来,没凉透。她吃了两口,发现贾一龙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叹了口气,“你们也来点。她装了太多,我吃不完。”
话音刚落,贾一龙已经以跟自身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度窜了过来,从饭盒里捞了一块排骨,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最后还是塞进了嘴里。“嗯——好吃,阿姨这手艺绝了。比我妈做的强一百倍。不是,我妈做饭真的不行,我从小是被她养胖的——不对,我是被她饿瘦的,后来我自己学会了做饭才吃胖的。丁柳你别笑。”
丁柳也凑过来,从饭盒里夹了一块莲藕,咬了一口:“邱姐,你妈还缺女儿吗?”
“缺。”邱雨头也不抬,“她嫌我一个不够。”
三个人围在操作台边上,就着一盒排骨汤分了半盒饭。贾一龙一边吃一边抱怨这个月的加班量,说他女朋友已经在考虑跟他分手,因为“你每次约会都放我鸽子理由是殡仪馆来了新尸体,你让我怎么跟闺蜜解释”。丁柳说她妈更离谱,给她安排了三个相亲对象,都是疫情期间通过核酸排队认识的,“她说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缘分,我说排队间隔一米连脸都看不清能有什么缘分。”
邱雨听着,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贾一龙说到“这个月最离谱的就是那个河里捞上来的清洁工”时,筷子顿了一下。
饭盒见底的时候,贾一龙抹了抹嘴,站起来把防护服拉链拉到顶,戴上两层手套:“行吧,开工。干完这票明天能不能休一天?”
“明天还做交叉比对。”邱雨把空饭盒收好,开始穿防护服,“你休不了。”
“我恨你。”
邱雨没理他,把护目镜拉下来,走到解剖台前。
白布掀开。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寸头,小麦色的皮肤,下颌线条瘦削而锋利。右眼的眼白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瞳孔比左眼略大一圈。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穿一件黑色短袖,袖口还沾着黄土。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的烫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纸钱碎屑。
邱雨的手指在他脸上悬空停了一瞬。
这张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不。不是见过,是听过。菜市场,还是巷子里,还是——有人跟她提过一句,镇上新来的白事先生,很年轻,长得不错。她记不清了。这个小镇就这么大,每天骑车穿过那些巷子的时候,总能在路边看到一些面熟的人。也许是其中一张脸。
她收回目光,拿起手术刀。刀尖抵在死者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微微一压,切开。
血涌出来。
邱雨的手停住了。贾一龙也停住了。丁柳的摄像机镜头推近。
那滴血从切口边缘渗出来,沿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颜色不是尸检常见的暗红或紫黑,而是一种鲜艳的、带着体温感的猩红。血液的流速虽然不快,但明显还在流动——不是重力作用下的被动外渗,而是从被切断的毛细血管里往外涌,带着某种她极其熟悉的活性。
死人的血不该这样。死亡超过两个小时,血液会在重力作用下坠积,切开的创口应该只流出少量暗红色血凝块。这是法医最基本的常识。
“邱姐——”贾一龙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血是不是……太红了?”
丁柳把镜头推得更近,声音变了调:“他不是死了好几个小时了吗?急救那边不是确认过了吗?这怎么还——”
她说的是“这怎么还”。后面那个字没说出来,但三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这怎么还跟活着一样。
邱雨没有回答。她盯着那道切口。血还在渗,一滴一滴地汇聚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在无影灯的冷光下泛出一种活人独有的光泽。她低头看着那滴血慢慢淌下来,淌过肋骨的弧线,淌进手术巾的纤维里,洇开一小块暗色的湿痕。室温二十二度的解剖室里,从切口渗出的血液带着肉眼可见的微热蒸汽,在冷光灯下蒸腾出极细极淡的白雾。
她摘下一只手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滴血。
触电感从指尖炸开。
然后——
灯灭了。
不是一盏灯。是所有灯。无影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走廊里的应急灯、墙角设备柜上的指示灯、空气消毒机的显示屏——全部在同一瞬间熄灭。解剖室沉入一片绝对的、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消毒机的低频嗡鸣戛然而止,世界安静得像被一只巨手捂住了耳朵。
丁柳尖叫了一声。不是那种恐怖片里的尖叫,是很短促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半声“啊”,然后她自己捂住了嘴。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贾一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用一种极不自然的、故作镇定的语气:“是跳闸。肯定是跳闸。疫情期间用电量大,这栋老楼线路老化,上次打雷也跳过。我去配电室看看——”
他没动。谁都没动。
因为冷。
解剖室的温度在断电之后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急剧下降。不是空调制冷的那种均匀降温,是阴冷——那种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的、从墙角蔓延开的、带着湿气的冷。邱雨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在护目镜内侧凝成一层薄雾。八月的江南夜晚,室外温度少说也有二十七八度,但解剖室里的温度正在逼近深秋。
然后是声音。
很轻。从解剖室的东南角传过来——那是样本柜的方向,柜子里存放着赵大友、刘桂芳、孙德胜的血样。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试管上轻轻弹了一下。
丁柳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有鬼啊……我跟你们说,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老殡仪馆这种地方,晚上不要一个人来。她说——”
“丁柳。”贾一龙打断她,“你带手机了吗?把闪光灯打开。”
“我手机……我手机放更衣柜了。”
“我也放更衣柜了。”贾一龙骂了一句,“邱姐,你呢?”
邱雨没回答。她的手还停在木川的胸口上方,指尖沾着那滴温热的血。她感觉不到冷,也听不见敲击声。她听见的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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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川睁开眼——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睁开了眼。实际上他没有眼睛可以睁。他的身体躺在解剖台上,被一层白布盖着。他能感觉到白布的纤维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能感觉到不锈钢台面的冰凉正在从后背往上渗,能感觉到胸口那道刚被切开的小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尖锐的刺痛从锁骨下方的切口蔓延开来,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嵌进了皮肤里,疼得他想喊。
但他不能动。不能眨眼,不能呼吸,不能动一根手指。他像一块被钉死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意识清醒地被困在自己的尸体里,听着三个人围着他的尸体讨论他的血太红了。废话,我还没死呢。他感觉不到自己有呼吸,心脏也没有跳,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他明明还在想事情,可身体却像断了线的木偶,大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石沉大海。他用力试着抬一下小拇指,连指甲盖都没动。
黑雾走后,他的心脏停了。现在血液大概还在靠某种他不理解的机制在血管里勉强流动,但这具身体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假死。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里看过。他现在就是假死,介于生和死之间,卡在阴阳两道门的门槛上,哪边都不要他。
然后他的意识就被一股力量拽进了更深处。
不是黑暗。比黑暗更空。他悬浮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里,周围飘着几团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像几个缩在墙角打盹的流浪汉忽然被灯光照醒了。他认出了它们。他当然认得。四年来他每次经过殡仪馆都能看见这几个老鬼蹲在走廊尽头,缩在太平间的墙角,有时候在院子里排成一排晒月光。全是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没人收尸,没人烧纸,没人记得名字。他平时从来不招惹它们,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绕道走。他一个开白事店的,自己都一身麻烦,哪来的闲心管鬼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他死了。他也是鬼了。跟这几个老东西做了邻居。
他冲着那几团影子张嘴就骂了起来:“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死一半的?你们几个蹲这儿多少年了,连个投胎都混不上,好意思看我笑话?”
那几团影子缩了一下。角落里飘出一个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收音机调频时串了台,每个字都带着电流的刺啦声:“你横什么横……你自己不也躺那儿了……”
“我跟你们能一样吗?老子是被人害的!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他忽然止住,懒得解释了。跟鬼解释自己为什么死,浪费口舌。
那团影子又往回缩了缩,声音更尖了,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颤音:“你每年连根香都不给我们烧……王姨给你包子的时候你倒是知道往嘴里塞……我们几个蹲在巷口闻味儿闻了四年……”
木川愣住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他在殡仪馆进进出出四年,从来没给任何一个游魂烧过一炷香。见了它们就当没看见,偶尔被缠得烦了,还会拿扫帚对着墙角虚张声势地挥两下。他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塞进了存折,攒着换那只永远换不起的义眼。他觉得他自己都活不明白,凭什么还要管死人。
现在他躺在这儿了。
“行,我不对。”他飞快地换了语气,“我不该这么横。各位,咱们都是死人——不对,我还没死透。外面那女的拿刀切我,你们看见了没?她说我的血是新鲜的。我还没死呢。但只要外面那灯不亮,再过几十分钟我就真凉了。”
几团影子沉默着,似乎在交换眼神。没有眼睛,但木川能感觉到它们在互相看。
“你们帮我。”他压低声音,语气从骂骂咧咧无缝切换成了推心置腹,“帮我弄点动静出来。外面那几个人不敢在黑暗里下刀,拖得越久我活下来的机会越大。只要我能活过来,我保证——你们几个的香火我全包了。不收你们一分钱。每个人——不是,每个鬼——按最高规格,纸钱元宝管够,骨灰盒我给你们挑最好的。我在巷口给你们摆个香案,初一十五都有供品。”
影子们动了一下。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上次跟巷口修鞋的老周说他欠你二十块钱,你骂了他三天……”
“老周又不是鬼!我对活人和对死人能一样吗?我做人不行,做鬼——不是,做白事先生还是够格的。你们想想,整个镇上有谁比我更会办丧事?我给自己办都行!”
影子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碎碎的窃窃私语,像一群老鼠在天花板上开会。然后那个瘦高的影子往前飘了一步,用一种老成持重的、像是这群鬼里年纪最大的语气说:“你说的,最高规格。”
“我说的。”
“香火不能断。”
“月月烧。初一烧到十五。”
那团影子最后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看破世事的通透:“那个换眼睛的钱——你还攒不攒了?”
木川停了一秒。躺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他忽然觉得那个存折上的数字变得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先活过来再说,”他说,“活不过来说什么都白搭。”
影子们又沉默了一瞬,然后齐齐转身,像几片被风吹散的烟,无声地散向了不同的方向。那个年纪最大的在消失之前丢下一句话:“小子,记住你说的。骗鬼的代价比骗人大多了。”
然后黑暗中有了动静。
不是它们在动。是它们在让东西动。
东南角样本柜里的敲击声忽然变大了——不是指甲弹玻璃的轻响,而是整排试管在架子上剧烈晃动的咔嗒声,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摇晃整个柜子。然后是北墙文件柜顶上那个放了半年没人动过的铁皮档案盒,自己从柜顶滑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再然后是解剖台旁边的器械推车,最上面一层的不锈钢托盘开始轻微地左右滑动,镊子、止血钳、手术剪在托盘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密而刺耳的金属声。丁柳的摄像机三脚架——她刚刚明明锁紧了旋钮——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忽然松了一节,整个摄像机往下滑了五公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丁柳整个人跳了起来,后背撞在墙上,护目镜磕在墙壁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然后,灯灭了。
不是它们灭的。是配电室的总闸跳了。那个瘦高的鬼用尽了它攒了十几年的力气,把一个铁皮档案盒从柜顶推了下来,文件散落一地,其中一张纸飘进了配电柜的散热口,精准地贴在了过载保护器的传感器上。它活着的时候是镇上供电所的电工,死得不明不白,已经十七年没碰过电路了。这是它十七年来第一次重新摸到电——哪怕是隔着纸。
贾一龙骂骂咧咧地摸到门口,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走廊,一步一步往配电室挪。配电室的门开着,里面一股焦糊味。他打开配电箱,被眼前的景象弄懵了:总闸开关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档案纸,纸上写着十几年前的字迹——“第三条线路过载,注意分流”。这不是他们这代人的字,但他来不及想这个。他把纸扯下来,把总闸推了上去。
灯亮了。
解剖室里重新被冷白的光填满。丁柳蹲在墙角,护目镜歪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把止血钳——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抓的。贾一龙从走廊里跑回来,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奇了怪了,配电箱里贴着一张十几年前的字条,哪个电工写的——”
邱雨没有听他们说话。她的手还停在木川的胸口,指尖上沾着那滴血。灯光重新亮起的一瞬间,她正在经历一件远比断电更让她震惊的事。
她碰到了那滴血。
这是她第一次在见到水之外的东西时触发异能。不是水,是血。当她的指尖触到那滴血珠时,触电感不只是在指尖炸开,而是沿着手指、手掌、手臂一路窜上脊椎,直冲后脑勺,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她碰到赵大友肺部积液的时候,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像是有人把她的手指直接按在了裸露的电线上,电流穿过她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拖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意识里。
她看见了——
她悬浮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里,周围飘着几团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正围着一个什么东西开会。
那是一个年轻人。寸头,黑皮,右眼泛着青灰色的不正常反光。他蹲在黑暗中央,被一群鬼围着,正在说话。他的语气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破口大骂到软语恳求的全频段切换——
“——你们几个蹲这儿多少年了,连个投胎都混不上——我跟你们能一样吗?老子是被人害的!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你们帮我弄点动静出来——只要我能活过来,你们几个的香火我全包了,纸钱元宝管够,骨灰盒我给你们挑最好的,我在巷口给你们摆个香案初一十五都有供品——”
画面碎了。
邱雨猛地把手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解剖台上那张脸——寸头,黑皮,右眼泛青灰——和她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那个蹲在一群鬼中间破口大骂又低声下气讨价还价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邱姐?”贾一龙走过来,“你怎么了?”
邱雨没回答。她盯着那道切口。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的血珠正在慢慢凝固。但颜色还是红的。鲜红。活人的红。
她干了这么多年法医,切开过几百具尸体,没有一具的创口渗出过这种颜色的血。这不是她认知范围内的任何现象。但有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最简单,也最不可能:这个人可能还没死。
她抬头看向贾一龙和丁柳。
“他的血是新鲜的。”她说,“我不管急救那边怎么判定的,这不符合死后血液凝结的任何一种特征。万一他还活着——”
“那就不是尸检了。”贾一龙接上她的话,表情变了,“邱姐,你的意思是……”
“送急救。”邱雨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现在。马上。叫老李把车开过来,用殡仪馆的转运车送到镇医院急诊。我们三个跟他一起去。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在这里继续切开就是杀人。如果他已经死了,急救那边再确认一次也不耽误什么。”
贾一龙只犹豫了一秒,然后一把扯下防护服的拉链:“我去开车。丁柳你拿氧气袋——更衣柜旁边那个柜子里有急救包,上次防疫演练剩的,不知道过期了没。”
丁柳把摄像机往操作台上一放,拔腿就跑。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解剖台双手合十拜了一下,嘴里念叨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大概是在给自己刚才拍尸体的行为道歉。然后她跑去拿急救包了。
三个人推着转运床穿过走廊的时候,值班室的老周探出头来,眼镜滑到鼻尖上:“怎么了这是?尸检做完了?”
“没做!”贾一龙头也不回,“人可能还活着!”
老周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他在这间殡仪馆干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进了解剖室的遗体又被推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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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川在自己的身体里,乐开了花。
“活了活了活了——”他在那片黑暗里对着那几个鬼影子喊,“看见没?那女的还是有点良心的嘛。送急救了!你们这趟没白忙,等我从医院出来,香火管够!”
几个鬼影子没理他,但那团最瘦高的影子在角落里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转运床的轮子碾过殡仪馆走廊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木川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清晰,虽然身体还是不能动,但他已经能感受到更多的外界信息了——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比解剖室更浓,夜风从大门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颗被点燃的鞭炮在心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他攒了四年的钱还没攒够,他还没换掉那只该死的义眼,他还没给王姨还清早饭钱,他还没吃到陈怡她妈包的馄饨。他有太多事没做,他不该死。
不对。他本来就不该死。是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害的他。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比殡仪馆更浓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木川感觉到自己被从转运床上抬到了另一张床上——硬板板的,铺着一张薄薄的垫子,垫子上有一层塑料纸,躺上去沙沙响。有人在给他贴电极片,冰凉的金属片一个一个粘在胸口,激得他皮肤一紧。有人在量血压,有人在喊“准备除颤仪”,有人把他的眼皮翻开,拿手电筒往里照。
他那只义眼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不正常的、像猫眼一样的光。翻开他眼皮的护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个法医。那个拿刀切他、又决定把他送来急救的女人的声音。她没有跟进来,大概站在急诊室的门口。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同事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你没死呢?”
木川心里的那串鞭炮突然哑了。
什么叫“为什么你没死”?这话什么意思?她不是送他来急救了吗?她不是好人吗?怎么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失望呢?
他躺在急救床上,任凭护士给他扎针、推药、往他身上接各种他不认识的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女的怎么回事?她到底是盼他活还是盼他死?
“心电有反应了!”护士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室性逸搏,准备——”
后面的话木川没听清。他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力量往外推,不是往黑暗里推,是往某个更明亮、更嘈杂、更真实的地方推。他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水底部往上浮,水压越来越小,光线越来越亮,水面就在头顶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听到波浪拍岸的声音,近到他能闻到空气里的味道。
他更努力地往上游,往那片越来越亮的、嘈杂的、消毒水味刺鼻的、活人的世界里游。
先活下去。至于那个盼着他死的法医——等他醒了再找她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