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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测试 邱雨在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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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雨在傍晚时分上了山。
镇外半山上这座寺庙她小时候来过一次,小学组织春游,一群小孩排着队在正殿门口合了张影,然后就散了。她只记得台阶很多,院子很老,有个老和尚坐在门口敲木鱼。后来再也没来过,姚梅也不怎么拜佛,只在每年腊月二十在厨房灶台上摆一盘糖果,说是祭灶神。
寺庙的山门虚掩着,铜门环上生了锈。她推门进去,正殿里空荡荡的,蒲团整整齐齐地码在经幡下面,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她绕过正殿,穿过偏殿,又找了后院,都没见到人。最后在大雄宝殿侧面的走廊里拦住了一个小和尚。
小和尚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青菜,大概是正准备去斋堂。邱雨问他慧明师傅在不在,小和尚摇了摇头,说师父一大早就下山了,“师父出门从来不跟我们说去哪儿,也不说几点回。短的话一顿饭的工夫,长的话到天黑也有可能。要不你明天再来?”小和尚说完端着菜盆走了,脚步飞快,像是怕她继续问。
邱雨在空荡荡的寺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回到家正好赶上晚饭。姚梅做了雪菜肉丝面,面条是她自己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但嚼起来劲道。邱雨比平时多吃了半碗,吃完帮着收了碗筷。出门前她对姚梅说要去单位加个班,姚梅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还没解,叮嘱她早点回来。邱志刚坐在客厅看新闻,朝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河道下游的老码头废弃了少说有十几年。以前这里有个小渡口,镇上的货船从这里上下,后来上游修了新码头,这里就荒了。青石板台阶被河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拴船的石墩歪倒在水里,上面长满了青苔。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银灰色。平时没人来——码头离镇中心太远,荒草丛生,连钓鱼的都不愿意跑这么远。
邱雨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河风从下游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大约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不太平稳的呼吸。木川急匆匆跑来,左手拎着个塑料袋,右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锁骨下方那道刀疤从被汗浸湿的T恤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你迟到了。”邱雨说。
“我去买了份保险。”木川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走到她旁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他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保险合同,纸还热乎着。他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他签了名,还按了手印,红印泥沾在拇指上还没擦掉。“万一我今天交代在这儿了,好歹有笔钱。”
邱雨看着那份保险合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人身意外伤害险,保额二十万。受益人那栏填的不是法定继承人,是陈姨。
“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吗,”她问,“理赔金怎么不留给自己?”
木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保险合同折好放回塑料袋里,扎紧袋口,放在石阶边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以防被河风吹走。“就当我给她的道歉。”他没有展开说,邱雨也没有追问。但她想起了那天早上陈怡来开门时红肿的眼眶,想起陈怡转回来笑着说“我就说嘛他那么机灵一个人”,想起陈怡说“馄饨还给他留着”。这个人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把命卖了,赔给陈怡她妈。他大概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关于喜欢陈怡的话,对任何人都不承认,但他把保险受益人写了她的母亲。
旁边的鬼们又开始絮叨了。矮小鬼尖细的声音最先响起,用一种“你看我早就说过”的语气说:“果然是爱她的。”窗台上佝偻的那个接了一句:“我就说他站河边不是为了跳河。”电工老鬼的声音最为沉稳,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笃定:“愿赌服输,十个元宝——不过我倒是有点佩服这小子了。”矮小鬼难得没跟它抬杠,安静了片刻才说:“我也是。以前觉得他又抠又怂,现在发现他就是又抠又怂,但是对死了的人倒是挺大方。”
木川没有回头吼它们,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脱下鞋袜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赤脚踩进河边的浅水里。水很凉,脚底的淤泥又软又滑,水草从脚踝边擦过去,像冰冷的手指。
“开始吧。”
他先坐在岸边,双腿浸入河水。水面没过他的小腿,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反应。河风还是河风,水波还是水波,右眼的义眼安安静静地待在眼眶里,没有一丝发胀的迹象。
他站起来,往水里走了几步,水面从膝盖漫到大腿。又是十分钟,依然毫无反应。水底有几条小鱼从他脚边游过,尾巴扫过他的脚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又往深处走了一点,水面漫到腰际,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河风吹过来的时候有点凉,他打了个喷嚏,回头看了邱雨一眼,摊了摊手。
“它是不是今天休息?”
“继续。”邱雨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木川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弯腰把脸浸入水中。
河水灌进耳朵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了——岸上的风声、虫鸣、邱雨的呼吸声,全部被水隔绝成遥远的、模糊的闷响。然后他感觉到了。右眼的义眼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胀痛,和那天在坟场墓穴里一模一样。眼球底座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体内部疯狂撞击,想要冲出来。胀痛迅速升级为剧痛,又从剧痛升级为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撕裂感。他下意识想抬头,但双手按在膝盖上没有动。
“来了!”邱雨的声音从水面上方穿透下来。
她在岸上看到了。河面上,一团黑色的影子正在从水底快速接近木川。不是从远处游过来,是从水底深处直接升上来的。它在水下移动的时候几乎和水融为一体,只有月光照到它的边缘时才会泛起一层油腻腻的暗光。
黑雾碰到了木川的小腿,和上次一样的路径——从小腿攀上大腿,从大腿缠上腰腹,从腰腹涌向口鼻。木川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双手攥紧了膝盖上方的裤腿,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抬头。
邱雨看到黑雾已经完全包裹住了木川的躯干,和她在赵大友幻象里看到的姿态几乎一样,只是这次的猎物还站着。她不能再等了。她跳下石阶,踩进水里,一把抓住木川的后领,用力将他整个人从水里拽了出来。
木川仰面倒在石阶上。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眼球上翻,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气管被从内部压迫,呼吸肌痉挛,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但这次他没有假死。他还醒着,还能感觉到窒息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意识。
邱雨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从青紫变成灰白,看着他手指蜷曲成爪状抠进石阶缝隙的泥土里。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活人在她面前经历黑雾的窒息,不是尸检报告上的文字描述,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失去呼吸。她应该恐惧,应该慌乱,但她没有。她在恐慌的间隙里,在肾上腺素和心跳的双重加速中,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秘的、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兴奋。
一个人,正在从生走到死的边界上,就在她眼前,就在这几秒之间。她解剖过那么多具尸体,从来没亲眼见过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现在她看到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让她记住自己的反应。
她抓起他的手,掏出采血笔在他右手食指上扎了一下。血珠涌出来,她触碰上去。触电感炸开——她进入了木川的视角。黑暗。冰冷。窒息。她的气管被同样的力量从内部压迫,心脏被同样的无形之手攥紧。
然后她感知到了。黑雾碰到了义眼。在触碰到义眼深处某个位置的瞬间,它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在接触的一瞬间被稀释、瓦解、吞噬。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木川的声音,不是鬼的声音,像是在水下听到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字数不多,语调平缓,不像是活人的嗓音,更像是一段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记忆碎片,在某个特定的瞬间被触发后自动播放。
“血脉为引,以破水煞。”
邱雨猛地睁开眼。她松开木川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刚才在幻象里听到的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血脉为引。血脉。她拿起采血笔,在自己的左手食指尖上扎了一下,血珠涌出来,她将血按在木川的眉心。木川原本涨红的脸色开始慢慢平缓,青紫从嘴唇边缘退去,痉挛的四肢渐渐松弛下来。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温热的,微弱但稳定,吹在她指尖上,一下,又一下。
他还活着。
邱雨在石阶上坐了很长时间。河风把她的头发吹干了,木川躺在旁边平稳地呼吸着,旁边的鬼们还在小声争论陈怡的事。月光照在河面上,黑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小镇沉入深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上那道采血针留下的小孔还在隐隐发疼。就是这滴血,刚才把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血救人。
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黑雾害怕木川的义眼。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那只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第二,她的血可以破解黑雾的伤害。刚才那个声音说“血脉为引,以破水煞”,她听得很清楚。
她是被领养的。这件事她从小就知道。姚梅和邱志刚是她的养父母,他们从来没有隐瞒过,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现在她不得不去想,一个普通人的血,不可能驱散水煞。一个普通人的血,不可能在触碰死者积液的瞬间看到他们死前的最后画面。一个普通人的血,不可能让那条河里困了几十年的碎魂在她下水时纷纷避让。她的血脉不普通。
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