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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次 邱雨把木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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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雨把木川从石阶上拽起来的时候,他的体重全压在她肩膀上,湿透的衣服滴了一路水。从河边到他家那条巷子平时走五分钟,今晚走了将近一刻钟。木川的步子越来越飘,到后来几乎是她半拖半扛着在走。他的左眼半睁半闭,嘴唇发白,但右眼那只义眼还是老样子,在夜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是无论他本人多么狼狈,这只眼睛都不会闭上。
进了门,邱雨把他撂在床上。木川的后背一沾床板就发出一声闷哼,不是疼的,是那种被冷水泡透了之后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寒气的哼。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温的,是低烧,大概是掉进冷水里加上之前大病初愈,身体还扛不住。她环顾了一圈屋子,在墙角找到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又在水龙头下接了一盆凉水,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木川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额头上一阵冰凉,下意识抬手去挡,被邱雨一把按了回去。“别动。”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
安顿好他之后,邱雨走到后窗边。这扇窗正对着河道,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木川店铺后面的那段暗流,也就是发现陈怡尸体的地方。警戒线在夜色里被河风吹得一掀一掀的,蓝白相间的带子缠在柳树干上,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圈。圈内还残留着警方勘查现场时留下的足迹和标记点,几根荧光色的证物标签插在泥地里,被水汽洇湿了边缘。
她闭上眼。刚才跳进河里救木川的时候,入水的瞬间,河水灌进耳朵、漫过头顶的那一刹那,有一些东西涌进了她的脑子里。一个婴儿,裹在一床褪了色的碎花襁褓里,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男人的脸她看不清,但他的手很大,托着婴儿的后脑勺,手指粗糙但力道极轻,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什么。旁边有个女人,侧脸对着她,正在低头整理襁褓的一角。女人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她的手指很长,指尖圆润,动作温柔得不像是在整理一块布,像是在抚摸一件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词的调子,又像是在说一句她听不清的话。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和另一种更淡、更远的气味——像是雨后泥土的味道,又像是旧木料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然后画面就散了。她试图再去抓,但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胸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她的异能只在触碰到与死亡相关的液体时才会触发,而河水里确实淹死过无数人,那些碎魂至今困在水底。但她刚才在河里看到的不是死亡。是生命。是还没开始的生命。一个婴儿,不知道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河水的记忆里。更让她不安的是那种熟悉感——她分明没有见过那张碎花襁褓,没有听过那个男人的声音,但她觉得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好像是她自己。
这不可能。她两岁被收养,那之前的记忆她从来没有想起来过,一秒都没有。在她心里,她的人生就是从姚梅和邱志刚开始的,之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刚才在河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那种被一双大手托住后脑勺的触感,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翻了出来,翻得她胃里发紧。
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木川!你给我出来!是你害死我女儿的——你把她还给我!”
陈姨站在巷口,被两个邻居一左一右地扶着。她的头发散了,鞋子掉了一只,脚上只穿着一只拖鞋踩在石板路上,脚趾缝里嵌着泥沙和碎石子,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出蜡黄的颜色,眼睛肿得只留一条缝,嘴唇干裂起皮,每喊一声嗓子就撕裂一分。
“我早就跟她说了!我求了签!菩萨都说遇水则断!你为什么要让她去河边!你为什么要让她靠近那条河!你自己晦气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把晦气带给我女儿——”她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哽咽,又从哽咽变成了嚎啕,整个人往下坠,被两个邻居架住了才没瘫在地上。
卖早点的王姨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陈姨的肩膀。她还系着明天早上出摊用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她一边拍陈姨的后背,一边说:“陈姐,别这样,别这样,小木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警察都说了不是他——”
“什么不是他!”陈姨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女儿认识他之前好好的,认识他之后就没了!他开白事店,他跟死人打交道,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吉利!我求菩萨保佑我女儿离他远一点,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她非要去找他——她为什么非要去找他——”她说最后这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对自己的控诉,对女儿的控诉,对那天没有把女儿锁在家里的后悔。然后她又哭了起来,脸埋在王姨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修钟表的刘老头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平时话不多,坐在店门口修他的钟表,偶尔隔着街跟木川聊两句,劝他换个营生。此刻他站在陈姨旁边,手里还捏着一个小螺丝刀忘了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陈姨,先回去吧。人没了就是没了,在这里骂谁都没用。回去吧。”
几个邻居半搀半扶地把陈姨往她家的方向送。她的哭声渐渐远了,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被巷口的风吹散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各自回家关上门,巷子重新安静下来。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风一吹就碎。
邱雨站在二楼窗口,整个过程里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看着陈姨被送走的方向,把她说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遇水则断。陈姨去求过签。镇上那个庙——山上的庙——那里面那个老和尚,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她转过头,木川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额头上还顶着她敷上去的那条毛巾,左眼眯着看她,右眼那只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他的嘴唇还是发白,但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怎么这么背,”他说,“又欠你一条命。”
邱雨转身看着他,没有接话。木川把毛巾从额头上拽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锁骨下方那道刀口留的疤,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扯起来又落下去,像是连笑一下都觉得费劲。
“陈姨骂得没错。我确实晦气。走到哪里哪里死人,跟我沾边的都倒霉。你救了我两次,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邱雨从窗口走到他床边,低头看着他。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手腕上一道被石阶边缘蹭出来的红痕。那是刚才把木川推上岸的时候磕的,她自己没注意到。“我不是来听你自暴自弃的。你要死我不拦着。但你死了,你这条命就真没人还了。”
木川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谁说我要死了?”他这话是对邱雨说的,但墙角那团矮小的影子忽然发出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你看,我说吧,他肯定爱那个送饺子的女娃。愿赌服输,十个元宝。”电工老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带着一种赌输了的不甘心:“他亲口说不爱的,不算。”“什么不算,他要是不爱她干嘛站河边站那么久?干嘛对着咱们吼‘谁要殉情’?那是心虚!”另一个鬼尖着嗓子反驳。窗台上佝偻的那个也加入了战局:“我说他不爱。他这种抠门抠到骨灰盒都不舍得给自己买的人,怎么可能爱别人。”“你懂什么,抠门的人才深情!他把钱都攒着换眼睛,换完眼睛不就能谈恋爱了——”矮小鬼越说越来劲,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这就叫曲线救国!”
“都给我闭嘴。”木川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鬼们安静了两秒,然后继续用更低的音量争论起“他到底爱不爱陈怡”这个学术问题。木川觉得头要炸了。左边是一个面无表情但句句扎心的法医,右边是一群在拿他的感情生活下注的鬼。他把毛巾重新按回额头上,用一个败下阵来的语气,问邱雨:“你到底想干什么。”
邱雨把黑雾的事告诉了他。从赵大友开始,到刘桂芳,到孙德胜,到她自己洗碗时从水龙头里看到的幻象,到刚才跳进河里时那些碎魂在水底避让她的姿态。她说这团黑雾每隔二十一天出现一次,以水为媒介,吸食活人的精魄。它能杀死任何人,但在他身上停了手。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被黑雾攻击却活下来的人。
“要杜绝事件再次发生,必须找到解决的方法。这团黑雾似乎不能杀你,所以我们需要以你为线索来测试。”
木川听到“测试”两个字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他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问:“你说的测试——具体是什么意思?”
“需要你接触到和水有关的东西,在那个过程中观察黑雾的反应。”
“你是说,拿我当饵。”
“可以这么理解。”
木川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上来的。“那——万一要是不灵了呢?万一它这次突然不怕我了呢?万一它一怒之下把我——‘嘎’——了呢?”他做了一个掐脖子的手势,不小心牵动了锁骨下方还没拆线的刀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邱雨看了他一眼,说:“那我给你缝合的时候,缝得漂亮一点。”
木川捂着胸口,愣在原地。他觉得这个女人在开玩笑,但她的表情让他无法确定——她的嘴唇没有弧度,眉毛没有动,连眼神都和刚才说“你欠我一条命”时一模一样。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想过如果他被黑雾杀了,她会亲自给他缝回去。他甚至怀疑她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套缝合方案——从锁骨下方那道切口开始,避开颈动脉,皮内缝合,愈合后疤痕最小化。这是法医的关心吗?还是科学家的取样计划?他分不清。他怀疑她也分不清。
“你不想为陈怡找出凶手吗?”邱雨说。
木川沉默了。他看着邱雨,又看了看墙角那群还在争论的鬼影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闭上眼,仰头靠在床头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他说,“我答应。”
邱雨说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约他明天天黑之后在河道下游那片废弃的老码头见。那里不在警戒线范围内,平时没人去,连路灯都没有。木川答应了。邱雨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拉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
她走后,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电工老鬼从吊扇旁边慢悠悠地飘下来,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点评道:“这么快又爱上一个。”
“谁爱谁了?我跟她?你瞎了?她那眼神看我,跟看解剖台上的标本似的——”木川说到一半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对劲,摆摆手放弃了,“跟你们说不清。鬼不懂人心。”
矮小鬼尖细的声音从墙角飘过来:“那你为什么答应?”
木川没有回答。鬼们还在絮絮叨叨——陈怡的事、那个女法医进门的时候它们全跑了的事——但木川已经听不进去了。他靠在床头,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是昨天傍晚陈怡在柳树下看他的那个眼神。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手一直揪着裙摆,指节发白,像是把全身的勇气都攥在了那团布料里。而他说了对不起。
如果当时他答应了会怎样?他知道答案——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当初拒绝陈怡,是因为他有阴阳眼,他被社会抛弃了十一年,他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谈恋爱,没有资格把另一个人拉进自己这个一团乱麻的人生。和陈怡无关,和她的母亲无关,和任何外人都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晚上他答应了,陈怡就不会哭着跑走。她不会一个人站在河边哭。她不会在河边。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越碰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