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准考证上没有号码 我 ...
-
我吞药前,房东正在门外砸门。
“苏晓!最后一天了!再不交租我就换锁!”
我没应声,只是把半瓶安眠药倒在手心,数了数,二十三片。上个月跑了三家药店才凑齐的量,应该够了。
枕头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是乳腺癌早期的确诊单,一张是公司的辞退通知,说我这个四十岁的老女人“跟不上公司发展节奏”。手机银行余额躺在旁边:-127,683.50。六位数,前面那个减号红得刺眼,像我的人生,永远欠费。
我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暖气片嗡嗡响,但冷还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没老公,没孩子,连只猫都没有。唯一谈过的那场恋爱,在二十二岁那年结束,对方是个被我钉在耻辱柱上二十年的“渣男”。我想,算了吧,这辈子就这样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吞不吞药。
药有点苦,但我没喝水,干咽。苦就苦点,反正以后也尝不出味道了。
然后我就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我差点被吓尿。
眼前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一张课桌。桌上摊着一张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立体几何,辅助线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我手里攥着一支2B铅笔,笔尖断了。
广播里响起一个机械的女声:“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我缓缓抬起头。
考场里三十个考生,全部埋头苦干,笔尖划拉纸张的声音像无数只蟑螂在爬。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窗外蝉鸣震耳欲聋。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是个秃顶老头,正眯着眼打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白嫩嫩,指甲盖透着粉,手腕上戴着一块粉红色电子表——我十八岁那年,我妈省吃俭用给我买的,后来被我当掉了。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清亮得像只雏鸟,语气却疲惫得像块旧海绵:“我靠。”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左手,自己动了。
不是我在动,是它自己抬起来,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你是谁?为什么在我身体里?”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胀得发疼。
“你又是谁?”我在脑海里反问。
“我是苏晓啊!”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又脆又嫩,“一中高三七班,正在考数学!你到底是谁?我手怎么不听使唤了?”
我闭了闭眼。
明白了。我,四十岁的苏晓,吞药自杀后,回到了十八岁的高考考场。而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原主——十八岁的恋爱脑苏晓。
“听着,”我在脑海里说,“我是二十年后的你。现在,把身体控制权交给我。这道题,我会做。”
“二十年后?你骗鬼呢!”
“你内裤是草莓图案的,你暗恋隔壁班草但不敢表白,你昨天偷吃了你妈藏在冰箱里的榴莲,”我语速飞快,“还要我继续吗?”
脑海里安静了三秒。
“……你真是我?”
“如假包换。交给我,不然咱俩都得复读。”
小苏——我就这么叫她了——半信半疑地退了下去。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笔,看向试卷。
2016年全国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这题我做过。不是做过,是刻进DNA里了。当年这题我空着,扣了十二分,差三分上重点大学,改变了我整个人生轨迹。后来我在出租屋里,无数次复盘这道题,辅助线怎么画,公式怎么套,我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我下笔如飞。
五分钟后,我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的右手突然自己抬了起来。
不是我在抬,是小苏。她强行抢回了部分控制权,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抖得像筛糠。我想把笔按下去,但一股蛮力在跟我较劲——后来我才知道,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有个规则:谁在情绪巅峰,谁就能暂时夺舵。小苏太害怕了,恐惧给了她蛮力。
“小苏!你干嘛?”
“老苏……”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发抖,“不是我!是这手……它自己动的!”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划了一个字。
逃。
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脊椎。这个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小苏写的。那字迹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僵硬,像机器第一次学写字,笔画间甚至有细微的锯齿。更诡异的是,写完这个字,笔尖的石墨突然焦黑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
“什么意思?”小苏快哭了,“逃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感觉到一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后背上。
我猛地抬头,看向教室后门的小窗。
窗外站着一个人。
程野。
他穿着一中的蓝白校服,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正透过小窗看我。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不像十八岁的少年,倒像……倒像在博物馆里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古董。
他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没听见声音,但我看懂了。
他说:“又见面了。”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小苏在脑海里尖叫:“老苏!他看我了!他好帅!”
“闭嘴!”我捡起笔,指尖冰凉,“别看他。记住,离他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我盯着窗外程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他会要了你的命。”
程野似乎听到了我的话——不可能,隔那么远,还有玻璃——但他笑了。他抬起左手,冲我挥了挥,像是在告别。
我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疤。
浅浅的,粉白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因为那道疤,我太熟悉了。四十岁那年,我在出租屋里,用碎玻璃片划过手腕,想结束一切。我割的是右手腕,留下了一道凸起的疤痕。但程野手腕上的那道,位置、形状、甚至长度,都和我那道一模一样。
只是,他在左手。
这不是巧合。这不是十八岁的程野该有的东西。
更诡异的是,我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像有玻璃片正沿着旧疤痕的轨迹,重新划开皮肤。我死死按住手腕,指节发白,那疼痛才慢慢消退。
“老苏……”小苏的声音在发抖,“你看到了吗?他手腕上……”
“看到了,”我咬着牙,“别说话。考完再说。”
我低下头,强迫自己去检查前面的选择题,但眼睛根本聚焦不了。草稿纸上那个“逃”字,像只眼睛一样瞪着我。
交卷铃响了。
考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响起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我把试卷和答题卡往前传,手心全是汗。
秃顶监考老师走到我这一排,收卷的时候,经过我身边,突然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眼睛没看我,嘴唇几乎没动,但声音清晰地钻进了我耳朵里:
“03号,别交卷太早,外面冷。”
我浑身僵硬。
缓缓低下头,看向桌角压着的准考证。
白底黑字,我的照片,我的名字:苏晓。
但准考证号那一栏,没有数字,没有条形码,只有一个淡淡的、像是被水渍晕开的印记,看起来像……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字母。
L&Z。
我盯着那个印记,突然发现它并不是静止的。在日光下,那两个字母像有生命一样,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像两条交尾的蛇。
“老师……”我抬起头,想问他什么意思。
但秃顶老头已经走远了,继续收下一排的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
六月的北京,下起了雪。
一片雪花粘在窗玻璃上,没有融化。我盯着它,看着它在玻璃上慢慢变薄、变透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食。三秒后,它消失了,连一滴水痕都没留下,只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极小的、针尖大的黑点。
我凑近看那个黑点。
不是灰尘。是一个字母,被缩印到了纳米大小:
Z。
我盯着那片空白的玻璃,心脏狂跳。
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是系统出了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