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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重来一次 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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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还和上一轮一模一样,卷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沈然踏上通往天台的最后一阶台阶时,脚步猛地顿住。
他清清楚楚记得方才那两声枪响,记得骤然袭来的剧痛,一切都真切得仿佛刚刚发生。回过神,他已经回到了这个节点,一切悲剧尚未落下。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枪,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他抬步跨出去,视线直直撞进陈峰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是上一轮他最后看见的模样。
沈然面上看着淡然,声音沉得发哑,没有半分敷衍推脱,是反复煎熬过后,认真斟酌过的话:
“重来一次啊,你不觉得很好笑吗?陈峰,你跑吧。说实话,你我之间没有血缘,没有什么捆死你的枷锁,你就当从来不认识我,快走,逃去哪都可以。”
陈峰望着他,眉峰微敛,低声反问:
“是觉得我的身份丢脸,护不住你吗?”
沈然一下子僵住了。
他连忙摇头,眼神认真,没有躲闪:“没那个意思。”
“可你答应好了,要来陪我。”陈峰的语调很轻,却重得压人。
沈然喉结滚动,心里翻涌着两难的苦楚,他不是想推开这段感情,是被立场硬生生卡在中间:
“可我是警察,你是毒枭,我怎么办?”他的声音稳了稳,字字都是发自内心的挣扎,“我给你机会,你逃去国外,躲开这一切好不好。我不是想丢下你,我只是不想我们再重复上一轮的结局。说不定等我这边任务了结,轮到我休假的时候,我还能去找你。别把你的命交到我手上,好不好?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亲手送走自己爱的人,是什么滋味。”陈峰静静看着他,语气平稳,没有半分动摇:“我不走。”
沈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里面裹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真以为我是在跟你耗时间?我这是在给你机会。”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陈峰,我再问你,死在我手下,你觉得很光荣吗?”
陈峰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温柔又执拗:“死在你手下,我说了,我心甘情愿。”
沈然不再多说,抬手把枪掏了出来。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抖,枪口笔直对准陈峰,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我最后问你一遍,陈峰,你走不走?你真当我不敢开枪啊?”陈峰迎着枪口,半步不退,声音很轻,却笃定:
“我知道你敢开枪。但我不会走。如果注定要有一个结局,我宁愿结局由你来画。”
沈然盯着他,胸口起伏,方才那点冷笑彻底敛干净。
“你就这么笃定,我下得去手?”
“我笃定。”陈峰看着他,“也笃定,就算你开了枪,你心里也不会好过。”
这句话戳中了沈然最害怕的地方。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酸涩。持枪的手臂依旧挺直,可里面那股决绝,已经裂开一道缝隙。
“你这是在赌。赌我舍不得。”
沈然盯着他,胸腔里翻上来一股无力的火气,握着枪的手臂绷得笔直,半晌,他猛地松了力道,枪口垂落下去。
“行,你爱走不走,我不管你了。”
他腾出一只手,伸进贴身的小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张很小,陈峰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迹,沈然指尖一用力,干脆利落地将它撕成碎片。碎纸顺着风飘散开,落在天台地面。
陈峰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都变了:“那是什么?”
沈然垂着眼,不去看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孕检报告。”
风卷着碎纸片在两人之间打旋。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对峙,一下子沉进死寂里。
陈峰僵在原地,方才那份坦然赴死的执拗瞬间碎了,他往前踉跄半步,声音发紧:“沈然,你说什么?”
沈然抬眼看向他,眼底裹着一层疲惫的凉:“现在,你还要留下来,等着死在我手上吗?”沈然没再同他多说半个字,转身就往天台出口走。
陈峰心里一紧,慌忙拔腿追上去,可等他跌跌撞撞跑下楼梯,放眼望去,楼道、路口空空荡荡,沈然早就跑得没了影子。
沈然一路往自己住处赶,胸腔里堵着一团烧得发疼的火气。
本该落幕的,本该一切都结束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终点,能安安稳稳落定,结果硬生生被拽回这一遍轮回,又撞上陈峰这副不肯退让的模样。换谁都要被逼到发疯。他本来只想回家,关上门好好睡一觉,把这糟心的一切暂时压下去。
可心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
鬼使神差一般,他调转方向,去了顾言的墓。
墓园里安安静静,草木还是往日的样子,唯独那块熟悉的墓碑,不见了。
坟土平整,空荡荡的,看不出多少挖掘的痕迹,却清清楚楚昭示着——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沈然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沉,眉头狠狠拧起,低声自语:“谁这么不要脸,把人家的坟都挖了?”
“沈然?”
身后飘来一道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
沈然浑身一僵,动作顿住,缓缓回头。
不远处站着的人,正是顾言。沈然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他盯着顾言,看了好一会儿,分不清是幻觉,还是又一轮捉弄人的轮回。
“顾言?”沈然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不是……”
顾言慢慢朝他走近,神色看着也同样茫然,眼底藏着和沈然如出一辙的疲惫。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片墓园外面。我记得我应该已经结束了,可一睁眼,什么都重来一遍了。”
沈然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那片空落落的坟土上,忽然明白了。
不是谁挖了坟。
是顾言,和他一样,也被拉回来了。
“顾默呢?”沈然立刻问,心跳飞快。
顾言垂了垂眼,唇角扯出一点苦涩的弧度:“我不知道。我一路过来,没看见他。我还以为……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回来了。”
风扫过墓园的青草,安安静静的。
沈然低头,想起方才天台撕碎的孕检报告,想起陈峰不肯逃走的模样,心口又闷又疼。
“我刚刚在天台碰见陈峰了。”他低声开口,“我劝他走,他不肯。”
顾言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共情。他太懂这种两难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然呼出一口气,眼底压着一团无力。
“我不知道。本来都该结束了,我们所有人,都该解脱了。结果现在,又被扔回这盘死局里面。”沈然的话音刚落,顾言垂着眼,轻轻叹了一声。
“说不准顾默是真的死了,偏偏就只把我一个人拽回来了。”
沈然侧头看他,心绪纷乱,低声道:“那我们俩现在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顾言淡淡应声,语气里听不出太多起伏,“这个地方,我没什么好留恋的。”
“你打算出国?”沈然问。
顾言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无奈:“想是想,余额不太够。”
“你们家不是有一份遗产吗?”沈然提醒他。
“遗产协议上签的是顾默的名字。”顾言眉头微蹙,“当初说好,若是他不在了,财产就归我。可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打进我的卡里,我根本不清楚这笔钱最后落到谁手上。”
沈然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开口,语气里藏着试探:“你不会怀疑,他外面还有别的人吧?”
“也算不上是怀疑。”顾言轻轻摇头,眼底蒙着一层怅然,“可除了外人,他还能打给谁?我们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风掠过墓园的草叶,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站在空无一物的坟冢前,刚刚萌生的出逃念头,一下子被现实的难处绊住。
沈然思索片刻,开口:“那这笔钱,总不能凭空消失。”
顾言抬眼望向远处的路口,神色沉沉:“不知道。说不定,这份遗产,从一开始就不是留给我的。”风裹着寒气吹过来,顾言偏头看向沈然,低声道:“别在这儿站着了,多冷啊,你穿那么薄,先进去吧。”
沈然愣了愣,看向眼前这栋房子:“你还有这个地方的钥匙?”
“我本来就有。”顾言拿出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顾默一直跟我说这边要拆迁了,我总觉得不太可能。”
说着他抬脚往房门走,沈然连忙出声拦住他:“哎,等一下,我跟你说件事。”
顾言脚步顿住,转过身:“什么事?”
沈然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神色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开口:“我有孩子了,四个月了。”
顾言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你没跟陈峰说?”
“今天在天台,我把孕检报告撕了。”沈然视线落在地面,语气平稳,“是上次我们被绑架那次之后怀上的。那天我本该上班,请了一天假去产检,才查出来的。一直没告诉陈峰,他本来就不常在国内来回跑,我也不可能专门飞去国外找他说这件事,就一直压着没讲。”顾言安静听完,沉默片刻,开口问:“那你打算把这孩子留着吗?”
沈然语气很淡,听不出起伏:“凭啥要留?留下来变成隐患怎么办。”
顾言点点头:“也是,而且小孩子本来就不好照顾。”
“我也没有想留下他的打算。”沈然垂了垂眼,“要是以后这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己父亲是做这一行的,免不了要受排挤、被人指指点点。还是打掉吧。”
顾言看着他,语气多了几分慎重:“你确定吗?我记得你是不易孕体质。”
沈然抬眼,神色没什么波澜:“这个我不清楚。”
“不易孕的体质,打掉这一次,很有可能以后再也怀不上了。”
沈然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冷冷淡淡的:“那也好。我孤独到老,就算无依无靠,最后一个人死在家里,也不会有人因为我牵肠挂肚,这不挺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