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隅寂

88、殉情

　　顾言是从山上离开的。
　　之前在山上分开之后，他心里一直揣着不安，总觉得顾默说不定还有转机，不肯轻易认定顾默已经不在了。他直接动身赶到警队核实消息，直到看见卷宗上白纸黑字的记录，那点仅剩的侥幸彻底碎得一干二净——顾默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他失魂落魄走在街上，拐进街角的香烛店买下纸钱，四处打听，终于找到那座无名荒坟。
　　顾言蹲在坟前，慢慢把纸钱送进火里，火苗卷着黑灰随风飘起。他低声说了一句：“到那边，过得好一点。”

　　火堆慢慢烧尽，灰烬一点点凉下来。顾言站起身，脸上毫无血色，目光空空落落，再没有一丝神采。

　　他独自前往那栋十七层高的庄园，这里曾是顾默和他儿子的房子。一步步踏上天台，他回头遥遥望了一眼身后，没有留恋。凛冽的冷风狠狠刮过他的身体，
　　身体急速下坠的刹那，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像转瞬划过夜空的流星让他许下最后一个愿望。转瞬被呼啸的风吹散。
　　他在心底悄悄许下此生最后一个愿望：
　　下辈子，不要再和顾默相遇了。这条路，实在太累。
　　顾言纵身一跃，直直坠向地面，最后彻底失去意识。

　　很快，顾言离世的消息在整个A城传得沸沸扬扬。
　　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件事：一名警察骤然离世，众人纷纷揣测他究竟是殉情，还是另有隐恨。
　　没人清楚他与顾默之间深刻的羁绊，网络上各种揣测漫天飞。
　　有人发帖猜测他们二人关系并不只是战友。
　　底下评论瞬间炸开，各种刺耳的话接踵而至，不少人仅凭碎片化的消息肆意评判，胡乱揣测二人之间的私情，还有人提起顾默留有家人，拿这件事不断攻讦。
　　旁人无从知晓他们一路背负过多少生死重担，看不见那些并肩出生入死的过往，只愿意拿着捕风捉影的碎片肆意非议。

　　顾言已经沉入黑暗，再也听不见这些喧嚣刺耳的流言。
　　正文

　　A城里铺天盖地的流言还没有平息，沈然也听到了顾言离世的消息。

　　他备了一束花，动身前来墓园。顾言的墓穴和顾默的墓隔得很远，一整片墓园他来回兜转，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那一方冰冷的墓碑。

　　沈然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在碑前。周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草木的轻响，像是唯独留给他和顾言独处的片刻。那些憋在心里又不肯好好宣之于口的话，此刻终于顺着情绪翻涌出来，带着恼恨，又裹着化不开的酸涩。

　　“我说你就是个恋爱脑，为了一个人就直接从楼上跳下去，顾言，你知不知道？”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痛心，“你明明有那么耀眼的成绩，大好的前程，真的有必要为了一个人走到这一步吗？”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蹭过冰凉的碑石。
　　“你就这么走了，丢下这么一堆事，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死了又能怎么样？说不定到了另一边，人家早就有别的喜欢的人了。你这根本就是在糟践你自己啊。”

　　话讲出口，方才带着责备的外壳一点点裂开，心底的无助慢慢露出来。
　　“顾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痴情……你离开了，剩下我该怎么办。”

　　沈然垂着眼，安静地坐在墓边，风掠过
　　“而且再说了，为了他殉情值得吗？像他这样的人，不要也罢。你又何必非要为了他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一想起A城网上铺天盖地的那些流言，心口又是一沉。：“你知不知道，你们俩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好多人胡乱揣测你们之间的关系，那些难听的话，说你们是哥哥弟弟在一起，有多不堪。当初你明明最扛不住旁人闲言碎语的，怎么偏偏到最后，还是选择这样一条路？”吹动他的衣角。他嘴上狠狠数落顾言冲动痴傻，心里却清楚，他只是没办法接受并肩的人就这样永远消失了。正文

　　一个月匆匆而过，丧友的沉重还压在沈然心底，新的任务指令便落到了他手上。

　　目标是一座庄园。

　　踏进大门的瞬间，一股砭骨的寒意迎面裹住他，整栋宅子静得可怕，听不见半点人声。沈然依照线索，贴着墙体摸索潜行，顺着预先拿到的路线一路向上，一步步踏上天台。

　　跨上天台的那一刹那，沈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陈峰斜倚在窗台边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淡淡的烟雾缓缓升腾。看见沈然出现，他握着枪的手指轻轻颤了颤，神情平静淡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沈然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疼。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陈峰从窗台边拽了下来，声音发紧，还抱着最后一丝奢望。
　　“陈峰，别告诉我……你真的一直在干这一行。”

　　陈峰抬手轻轻拍落身上沾着的尘土，目光定定看向沈然，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本来就是。我早已坠入深渊，而由你来为这一切画上句号，再合适不过，不是吗？”
　　天台的风呼啸着扫过栏杆，陈峰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是缓缓将烟蒂按灭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台面上，抬眼迎上沈然通红的双眼。

　　沈然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收越紧，声音压抑着颤抖：“所以之前所有的话全都是骗我的？从一开始你就打定主意要我逮捕你？”

　　陈峰神色从容，不见一丝慌乱，只是轻轻掰开沈然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
　　“是。”

　　“你知不知道我抱着什么样的期待来见你？我还在想，你或许还有回头的机会！”沈然的声音拔高，心口的痛楚翻涌成愤怒，“你明明可以收手！为什么非要一路走到黑？”

　　陈峰淡淡扯了扯唇角，毫无畏怯地直视他的目光：“从我踏进来这条路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手上沾下的罪孽，哪里是说收手就能一笔勾销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哄我离开？为什么还要对我说出那些温柔的话？”

　　“我不想把你拖进这片烂泥里面。”陈峰站直身子，坦然地迎向沈然所有的怒火，没有躲闪，没有后退，“我从来都没有怕过落网，只是唯独不想连累你。现在你来了，刚好。”

　　沈然望着他这副坦荡无畏的模样，又气又痛，明明眼前这个人是必须抓捕的毒枭，可那些曾经相处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
　　“你就一点都不后悔？”

　　陈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我不后悔走上这条路，唯一后悔的，是不该遇见你。”
　　沈然胸口剧烈起伏，满眼的痛与愤怒：“之前夜里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哄我的谎话？”

　　陈峰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刻意装出一副薄情的模样。
　　“不然呢？留你在身边只会碍事，哄你先走，不过不想任务太早败露。”

　　沈然猛地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温存，全都是假的？”

　　“逢场作戏而已。”陈峰抬眼直直看向他，字字都往沈然心上扎，语气冷得像天台呼啸的寒风，“你还真以为我会为了你放弃手上所有生意？沈然，你太天真了。”

　　“那你为什么偏偏约我来这里，让我来逮捕你！”

　　陈峰往前半步，丝毫没有后退畏惧，继续抛出伤人的话：“选你，只是因为你刚好合适。换别的警察来，一样可以收掉我。你别自作多情，觉得自己在我心里有多特别。”

　　沈然指尖攥得发白，喉咙发紧：“你就一点旧情都不留？”

　　“和我的罪孽相比，这点不值一提。”陈峰淡淡勾起唇角，那笑意冰冷刺骨，“你最好干脆一点，该抓就抓，别在这里跟我耗时间。别让我觉得，你对我还抱有可笑的期待。”
　　沈然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得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烧红。
　　“逢场作戏？”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又强撑着不肯示弱，“那天夜里你抱着我，劝我先走，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在你眼里就只是演戏？”

　　天台的风卷着尘土扫过两人之间，陈峰静静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继续往下说着刺人的话。
　　“不然你还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难不成你还指望我放下一切，跟着你回到阳光底下过日子？沈然，看清现实，我本来就不属于你那个干净的世界。”

　　“那你大可直接让别的同事过来抓捕你，何必特意约我？”沈然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陈峰，“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陈峰直接打断他，语气轻慢又残酷：
　　“正因为我清楚你对我心存念想，才更适合由你来收尾。早点打碎你不切实际的幻想，对你而言才是好事。难不成你还打算为了我，耽误你的前程？”

　　沈然喉结滚动，心口一阵阵发疼，之前两人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和眼前这个冷漠伤人的陈峰重重叠在一起。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不绝一点，你怎么下得了手。”陈峰微微抬了抬下巴，毫无惧色，坦然迎上沈然的视线，“别再浪费时间了，动手吧。”陈峰那句“不绝一点，你怎么下得了手”彻底碾碎沈然最后的克制。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落在陈峰脸上，力道很重，打得他头狠狠偏向一侧，脸颊迅速浮起通红的掌痕。陈峰缓缓转回头，目光仍旧平稳，没有一丝愠怒，安静等着沈然发作。

　　沈然眼底烧着赤红的火气，积压的悲痛、被欺骗的落差一股脑全部炸开，嘴下半点不留情面：
　　“装什么一副看淡生死的样子陈峰？你以为你演这副薄情模样很伟大？”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字字锋利，“你背地里踩着无数人的性命捞好处，转头又摆出一副为我着想的姿态，你不觉得可笑吗？”

　　“什么逢场作戏，什么我最合适，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你就是自私！你早就打定主意要死，还非要拉着我来亲手了结你，把这份枷锁硬生生扣在我身上！”
　　沈然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你是不是还暗自觉得自己深情？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选这条路的时候早就把良心扔干净，现在故意说这些狠话，不过是想让我心安理得对你开枪，成全你自以为悲壮的结局。”

　　“你根本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之后要怎么熬过去！等一切落定，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些破烂过往，你倒好，一了百了撒手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事？”

　　陈峰默默听着所有尖刻的斥责，嘴角甚至极淡地勾起一点笑意，依旧不肯服软，直直迎上沈然充满怒火的视线，仿佛巴不得沈然把所有恨意全部倾泻出来。

　　天台的风呼啸不止，陈峰脸颊那片掌痕还清清楚楚留在皮肤上。他抬眼看向沈然，嘴角扯出一抹刻意放浪的笑。

　　“是我忘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他故意压低声音，说出那些用来自我抹黑、狠狠刺痛沈然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
　　“你当真以为你算什么特殊的人？这段时间，我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和别人上床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这样的我，沈队长，你还喜欢吗？”

　　陈峰坦然摊开双手，毫不留情给自己打上烙印：
　　“我就是个烂人，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陈峰衣领，将人狠狠按在冰凉的天台护栏上，呼吸粗重，眼底翻着通红的戾气。
　　“你非要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是吧？”

　　沈然此刻早已顾不得什么抓捕的分寸，满心都是被刻意刺痛之后翻涌上来的冲动，他凑近陈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被逼到极限的狠劲：
　　“故意编这些话来恶心我，逼我恨你，陈峰，你的把戏我看得一清二楚！”

　　陈峰后背抵着冰冷栏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所谓的凉薄笑意，半点不挣扎，就任由沈然攥着自己。
　　“那又如何？我说的这些，你听得难受就对了。像我这种烂人，本就不配让你惦记。”
　　陈峰轻轻掰开沈然攥着他衣领的手，力道不急不缓，眼底那层刻意装出来的凉薄没有褪去半分。

　　“你喜欢一个烂人有什么用呢？是不是，沈队长？”

　　他往后稍稍退开半步，重新背靠天台冰冷的护栏，风声从他身后空旷的高空卷上来。他抬眼，平静地看向情绪早已被冲得摇摇欲坠的沈然。
　　“杀了我吧。别学顾言殉情。”
　　陈峰望着沈然微微发颤的身影，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劝诱般的平静。
　　“有些事情该放下了，然然。就算你不肯放下，时间早晚也会帮你放下的。”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引线，彻底烧断了沈然所有刻意维持的克制。

　　他猛地跨步上前，抬手一把扣住陈峰的脖颈，用力将人拽向自己，直接吻了上去。
　　陈峰瞳孔骤然收缩，眼睛一下子瞪大，完全没料到沈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沈然从来不会这样，原本想好所有用来刺伤对方的狠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怒、酸楚与不肯割舍的执念，沈然刻意用力咬了下去。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漫开，陈峰没有推拒，僵在原地任由他吻着，任由沈然宣泄积攒到极点的情绪。

　　许久沈然才稍稍后撤，唇角沾着新鲜的血迹，呼吸粗重，眼底翻着执拗的光。
　　“我倒是放不下又如何？啊？我痴情又如何？就算我选择殉情又如何？这关陈队长什么事？”
　　他定定望着沈然泛红的眼，原本准备好用来推开他的那些伤人说辞，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力。

　　“你非要这样逼我？”

　　陈峰抬抬手，指尖几乎快要碰到沈然的脸颊，中途又顿住，垂落回身侧。他不想再继续拿那些不堪的谎言去刺痛沈然，可他背上重重罪孽摆在那里，结局早就没有别的选项。

　　“你明明清楚，我们不会有结果。”

　　沈然微微抬了抬下巴，丝毫没有退让，方才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像是他给出最倔强的答复：
　　“有没有结果，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可以拼命把自己塑造成烂人，可你拦不住我的心意。”

　　陈峰轻轻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沈然，眼底褪去了之前刻意装出来的轻佻，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你最好记得，一旦扣下扳机，往后余生，你都没办法彻底摆脱这件事。”

　　沈然缓缓抬起手里的枪，枪口稳稳对准陈峰，手臂依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晃动。方才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还留在两人唇上，可警察的职责横在中间，不容他再肆意沉溺私情。

　　陈峰看见枪口，没有半分后退，反倒微微挺直脊背，坦然迎上冰冷的枪口。脸上那些刻意装出来的轻佻、浪荡全都消失干净，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很好。”他轻声开口，目光牢牢锁着沈然的眼睛，“动手吧，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沈然握着枪，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两股力量疯狂拉扯。一边是警队赋予他的使命，眼前这个人手上背负累累罪责；另一边是那些夜里相拥的温存，是他始终割舍不下的喜欢。

　　“你就一点都不后悔？”沈然的声音哑了，“你费尽心机编谎话刺伤我，逼我恨你，难道就只是想要死在我的枪下？”

　　陈峰浅浅呼出一口气，风吹动他的衣角。
　　“我早就没有别的路。唯独由你来结束一切，我才安心，至少这样，不会把你更深地拖进这片泥潭。别忘了顾言……我不想你走上和他一样的路。”

　　一听见顾言的名字，沈然心口猛地一揪，墓园里冰冷墓碑的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他指尖抵在扳机上，迟迟无法用力。

　　“陈峰……”

　　“别犹豫。”陈峰轻轻打断他，眼神温柔又决绝，“干脆一点。”
　　陈峰往前踏出一步，直接将自己的太阳穴抵在了枪口之上，伸手覆住沈然那只微微发颤、握着枪的手。他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稳稳稳住沈然晃动的手腕。

　　“手别抖啊，打偏了怎么办？当初我教你的，可不是让你手抖。”

　　风声在天台边缘轰鸣，他目光直直望进沈然泛红的眼底，语气安静，像在和旧友好好道别。
　　“开枪吧，我们的结局早就该画上句号了。等一切结束，你就可以拥有全新的开始，不是吗？”

　　沈然的手腕被他按着，冰凉的枪口紧紧贴在陈峰一侧的太阳穴，近到仿佛能感受到皮下脉搏微弱的跳动。方才带着血腥味的吻、那些伤人的谎言、夜里庄园大床之上短暂温存，所有片段一股脑在脑海翻涌上来。

　　他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才是我的新开始？”

　　陈峰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笑意苦涩：
　　“只要我消失，黑暗就不会继续缠上你。我不想你像顾言那样，困在一段没有出路的感情里毁掉自己。”
　　可沈然猛地甩开僵持的枪口，直接伸手狠狠将陈峰一把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两个人嵌在一起。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彻底爆发，那些隐忍、痛苦、不肯割舍全部顺着嘶吼冲出来。

　　“你要死是吧？那我陪你！就当我他妈殉情吧！”
　　他埋在陈峰肩头，声音沙哑又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老子就是放不下你，陈峰。老子就是痴情，你满意了？”

　　狂风扫过天台护栏，呼呼的风声裹住两人。陈峰浑身一震，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他原本拼尽全力说出伤人谎话、逼着沈然对自己开枪，就是生怕沈然落得和顾言一样的结局，可到头来沈然还是选择奔赴同一条绝路。

　　陈峰抬在半空的手顿住，之前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薄情全部碎得干干净净。他轻轻颤着声音，低声劝他：
　　“沈然……别胡闹，顾言的教训摆在眼前，你不该选这条路。”

　　沈然抱得更紧，不肯松手，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顾言是顾言，我是我。他为顾默纵身一跃，而我选择陪着你。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轮不到你来替我推开我。”陈峰的手臂缓缓抬起来，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环住了沈然的后背。之前刻意筑起的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此刻彻彻底底崩塌了。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沈然的肩窝，声音很轻，混在呼啸的风声里，藏着化不开的酸涩。
　　“你知不知道，一旦踏进来，就再也回不去阳光底下了。”

　　沈然抱着他不肯松开，脑袋蹭了蹭他的肩头，语气依旧是那股破釜沉舟的倔强。
　　“我早就不在乎了。我不想一个人活下去，独自抱着我们之间这些回忆熬一辈子。与其那样，不如和你一起。”

　　陈峰闭了闭眼，心头百般滋味翻涌。他费尽心机说尽伤人的谎话，原本就是想要斩断沈然的念想，避免他重蹈顾言覆辙，万万没料到反倒逼得沈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低声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想好了？没有回头路。”

　　沈然微微退开一点，抬眼直直看向陈峰，眼底虽然泛红，却没有半分动摇。
　　“早就想好了。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我们的结局。”

　　呼啸的风裹着寒意，盘旋在高高的天台之上。
　　沈然望着陈峰，眼底褪去方才所有尖锐的戾气，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怅然。

　　“我许愿。下辈子，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在一起一辈子，再也不要踏入这条黑暗的路了，好吗？”他轻轻抬了抬唇角，声音被风刮得发飘，带着一点细碎的、近乎贪恋的软。
　　“不用躲，不用赌命，不用在夜里提防身后的枪口。”

　　陈峰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像是被寒风冻住。
　　“然然，别这样。”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沈然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红慢慢漫上来，却没有掉眼泪，“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我们走不到头的。与其最后落得互相牵制、互相为难，不如我先选我想要的结局。”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全身而退。”陈峰的声音发哑，“我想要的是和你一起。”

　　“所以下辈子换个活法。”沈然看向他，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下辈子我们做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吵架了也只是拌嘴，不用拿性命去换见面的机会。好不好？陈峰，答应我。”

　　陈峰僵在原地，风掀起他的衣摆，很久，他才艰难点了一下头，声音碎在风里：
　　“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丝毫迟疑，枪口一转对准了自己。
　　砰——

　　枪声骤然炸开。沈然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陈峰亲眼看见这一幕，方才那份从容赴死的镇定瞬间崩碎，满眼猝不及防的慌乱，伸手想去拉，却只擦到沈然下坠的衣角。他浑身都在发抖，再也装不出半分之前凉薄淡然的模样。

　　慌乱之间，他摸出当初自己送给沈然的那把枪，指尖死死攥紧。他无法独自留在这个再也没有沈然的世间。
　　陈峰抬枪对准了自己。

　　又是一声枪响。

　　天台归于死寂，冷风依旧不停吹过空荡荡的护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