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亮了》奶七

12、春运 除夕夜，宿

　　江迟没抢到回家的票。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抢——他寒假要打工，留校，这是开学前就跟老周说好的。但他还是每天刷一遍购票软件，看那趟回家的火车票，看着它从"无票"变成"候补"，又变成"无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大概是想确认：他真的回不去。
　　放假前一周，班级群里开始热闹起来，到处是"求拼车""求一起买票"。顾昭在群里发了一条："我三十号走，有同路的吗？"
　　下面一片"班长你哪个站""班长帮我抢个票"。
　　江迟没有看下去。他把手机锁屏，继续收拾东西——其实他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留校，宿舍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
　　放假那天，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孙一鸣拖行李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真不回去？"
　　"嗯。"
　　"那你一个人，别老吃泡面。"
　　"知道了。"
　　"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嗯。"
　　孙一鸣走了。宿舍彻底安静下来。江迟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便利店上班。
　　校园一下子空了。食堂关了窗口，图书馆提前闭馆，操场上没有人跑步。江迟每天在便利店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路过空荡荡的操场时，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跑道——没有那个人了。
　　他每天晚上下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三楼那个窗口。窗口黑着，没有灯。
　　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他给自己找的事越来越多：背单词，做真题，把便利店货架擦了又擦。他把白天排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空想的时间。
　　可每到深夜，他躺在床上，还是会忍不住想：顾昭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应该在家，吃着他妈做的饭，跟他爷爷下棋，陪他奶奶看电视。他那么热闹的一个人，在家，一定更热闹。
　　江迟把被子蒙过头顶。他告诉自己：别想了。人家回家过年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那个人，站在晨光里，冲他笑的样子。
　　寒假的生活很简单：早班，中班，夜班，轮着上。老周给他排了最满的班，他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岗，一个月下来，能多赚两千。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店里没什么人。江迟在收银台后面背单词——他买了一套四级真题，从放假第一天开始做，每天一套。
　　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
　　他抬起头——顾昭站在门口。
　　江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顾昭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围巾，脸颊被冻得有点红，站在便利店的灯光里，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幻觉。
　　"……你怎么来了？"江迟问，"你不是回家了吗？"
　　"回了。"顾昭走进来，在收银台前站定，"又回来了。"
　　"回来干吗？"
　　"拿东西。"顾昭说，"忘拿了一本书。"他顿了顿，又说，"路过，顺便看看你。"
　　江迟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顾昭在撒谎——学校离火车站四十分钟车程，来回一趟八十分钟，谁会为了一本书，专门跑一趟？
　　但他没有拆穿他。
　　"你瘦了。"顾昭忽然说。
　　江迟愣了一下："……有吗？"
　　"有。"顾昭说，"你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关了，我就自己煮点挂面。"江迟说，"方便。"
　　"挂面？"顾昭皱起眉，"你一个人，就吃挂面？"
　　"挂面也挺好的，"江迟说，"加个鸡蛋，就是一顿。"
　　顾昭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但他走进来，在收银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说："你给我拿杯热的吧。"
　　"你喝什么？"江迟问，"我请你。"
　　"你请我？"顾昭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过年了，"江迟说，"请你喝杯热的。"
　　他给顾昭拿了一杯热奶茶——他自己从来没舍得喝过的那种，十五块一杯。他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推到顾昭面前。
　　顾昭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说："甜的。"
　　"奶茶嘛。"
　　"你喝过吗？"
　　江迟摇了摇头。顾昭把奶茶推回去："那你尝尝。"
　　"我不喝，我买的。"
　　"你买的你更得尝尝。"顾昭说，"尝尝你请客的味道。"
　　江迟没办法，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很烫，很甜，甜得他喉咙有点发紧。他抿了抿嘴，说："……挺好喝的。"
　　"是吧。"顾昭笑了，"那我下次还来蹭。"
　　江迟没接话。他低头擦收银台，擦了两下，忽然说："顾昭。"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的火车。"
　　"那你这趟，专程来拿书？"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他抬起头，看着江迟，"我是来看看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好不好。"
　　江迟握收银台抹布的手，停住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顾昭。他觉得眼眶有点热，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热意压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挺好的。"
　　"那就好。"顾昭说。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的灯光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店外的风呼呼地刮，店里的暖气嗡嗡地响。
　　过了很久，顾昭说："江迟。"
　　"嗯。"
　　"我妈做了腊肠，我明天带回来给你。"顾昭说，"你别嫌麻烦，我家做多了，吃不完。"
　　"不用——"
　　"不是给你的，"顾昭说，"是给学校食堂阿姨的。让她给你加个菜。"
　　江迟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言以对。他低着头，把奶茶杯上的水珠擦掉，又擦掉，直到那杯奶茶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那你路上小心。"他说。
　　"嗯。"顾昭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江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迟说，"……一路顺风。"
　　顾昭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江迟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还留着顾昭握过的温度。他把它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他低头，把奶茶杯上的标签撕下来，贴在自己的单词本上。
　　腊月二十九，除夕。
　　江迟白天在便利店上班，晚上七点下班。老周说："今天早点关门，你回去过年吧。"
　　"店里不忙，我再守一会儿。"
　　"守什么守，"老周说，"回去吃个饺子，看看春晚。你一个人，别太苦着自己。"
　　江迟拗不过他，八点回到宿舍。宿舍里空荡荡的，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泡面。他打开手机，班级群里热闹得不行，全在晒年夜饭，晒红包，晒烟花。
　　他翻了翻，没有顾昭的消息。
　　他端着泡面，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炸开，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吃了一口泡面。
　　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昭打来的视频电话。
　　江迟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通。屏幕里，顾昭坐在一张餐桌前，身后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热气腾腾的。
　　"江迟！"顾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迟说。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江迟撒了谎。他面前是一碗泡面。
　　"那就好。"顾昭说，"你看，我家今年做了好多菜——你看到那个腊肠了吗？明天我给你带回去。还有这个，我妈做的酱牛肉，我切了一半给你。"
　　江迟看着屏幕里那桌热闹的年夜饭，看着顾昭眉飞色舞地介绍每一道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说："……你家里人好多。"
　　"嗯，我爷爷我奶奶我爸妈，还有我小叔一家。"顾昭说，"你那边，就你一个人？"
　　"嗯。"
　　"……那你明天，来我家吃吧。"顾昭说。
　　江迟愣住了。
　　"我开玩笑的，"顾昭赶紧说，"太远了，你来了也赶不上。"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机里传来顾昭家人的笑声，很热闹。江迟端着那碗泡面，坐在冷清的宿舍里，听着那边的热闹，忽然觉得，那碗泡面，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了。
　　"江迟，"顾昭忽然说，"明年过年，我陪你过吧。"
　　江迟的手，停住了。
　　"我说真的。"顾昭说，"明年过年，我不回家，我陪你。咱俩在学校，包饺子，看烟花，过个年。"
　　江迟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他不需要人陪，想说你是班长你别这样——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明年，真的不回家？"
　　"嗯，"顾昭说，"说话算数。"
　　江迟低下头。手机屏幕上，顾昭还在笑，身后是热闹的年夜饭。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那说好了。"
　　"说好了。"顾昭说。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炸开，金红色的光落进宿舍里，落在江迟的脸上。他端着那碗泡面，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亮堂堂的人，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好像也没有那么冷清了。
　　他挂掉电话，把泡面吃完，然后坐在床边，把顾昭那条"明年过年，我陪你过吧"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没有锁屏。
　　他让那句话，亮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