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寒假前 期末复习, ...
-
十二月底,期末复习周。
江迟的复习资料是全班最全的——他买不起打印店的资料,就把老师课件上的重点一页一页手抄下来,抄了整整两个笔记本。孙一鸣借去看了一次,惊叹"你干脆开班吧,我交钱报名"。
但他抄得再全,也有看不懂的地方。高数的积分部分,他啃了三天,例题还是看不懂。
他坐在图书馆四楼的老位置,对着那道题发呆。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顾昭,手里抱着一摞书,动作很轻。
"看不懂?"
江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推过去:"这题,我看不懂。"
顾昭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你看,这道题的关键在这。你先把它拆成两部分……"
他讲得很细,一道题讲了三遍,讲到江迟完全听懂为止。江迟点了点头,拿回笔记本,把那道题的解法抄在最后面。
他抄的时候,余光扫到顾昭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他写字很快,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
江迟忽然有点走神。他想:原来他写字是这样子的。他坐在讲台上收作业的时候,他翻过他的作业本,字迹工整得像印的。那时候他就在想,写这种字的人,一定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你看这儿。"顾昭又点了一下草稿纸,"这道题还有个陷阱,你要是没看出来,考试会丢分。"
江迟回过神来,赶紧把注意力放回题上:"……哪儿?"
"这儿。"顾昭用笔尖点了点,"单位换算。你算出来是3,但人家问的是千分率,得乘个1000。你粗心,容易在这栽。"
江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粗心?"
"你作业本上,"顾昭说,"十道错题,七道是算错数。我批作业的时候看见了。"
江迟的脸,腾地红了。他没想到,顾昭批作业,会记得他错在哪。他低头,把"千分率"三个字,用红笔圈了起来。
"谢了。"
"谢什么。"顾昭说,"我也就是比你早看懂两天。"他顿了顿,又说,"你笔记借我看看呗,我复习资料不全。"
江迟把两个笔记本都推过去。顾昭接过去,翻了几页,抬起头:"江迟,你这笔记,是全系最好看的。"
"……就字写得整齐点。"
"不是整齐,"顾昭说,"是你把每个重点都标了。你看这页,"他指着一处,"你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写着'必考'。我看了一眼,老师上周真考了。"
江迟的脸有点热:"我就是猜的。"
"你猜得挺准。"顾昭合上笔记本,"以后你的笔记,我包了。"
"包什么?"
"包看。"顾昭说,"你记,我看,互补。"
江迟低头,假装在写字。他听见顾昭在对面翻笔记本的声音,很轻,沙沙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图书馆很安静,很暖和。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北风呼呼地刮,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像一幅简笔画。
"你寒假回家吗?"江迟忽然问。
顾昭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回。我妈已经打三次电话催了。"
"哦。"江迟说。
"你呢?"
"……我可能,不回去。"江迟说,"我找了一份寒假工,便利店那边缺人,寒假能多排班。"
"寒假不回家,你一个人,过年怎么办?"顾昭问。
"上班。"江迟说,"过年那几天,三倍工资。"
"那除夕呢?"顾昭问,"除夕夜,你也上班?"
"……看排班。"江迟说,"除夕晚上,应该能早点下班。"
顾昭"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走过操场,走过宿舍楼下的路灯。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顾昭忽然停下脚步。
"江迟。"
"嗯?"
"我寒假会想你的。"顾昭说。
江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顾昭。路灯的光落在顾昭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迟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开什么玩笑",想说"班长你别这样"——可他说不出来。他看着顾昭的眼睛,觉得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忽然想:他寒假,一个人留在学校,值夜班,吃挂面,看空荡荡的操场——他以前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他习惯了。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会变得很难熬。
因为有人告诉他,会想他。
顾昭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为了补救什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们班同学。"
"寒假……你们这些留在学校的人,我都想。"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补救太蹩脚了。他挠了挠头,说:"我上楼了。晚安。"
他转身,快步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都灭了,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
他慢慢往六楼爬。每走一级台阶,那句话就在他心里重复一遍——
"我寒假会想你的。"
"——我们班同学。"
江迟站在六楼走廊里,靠着墙,心跳得飞快。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压下去,又翘起来。
他在心里说:他说"我们班同学"。他补了一句"我们班同学"。
他为什么要补那一句呢?如果只是普通同学,为什么要特意补一句"我们班同学"?
江迟走进宿舍,孙一鸣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人讨论了一道题。"
"跟谁啊?班长?"
江迟没说话。孙一鸣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说:"你们俩最近,不是闹掰了吗?"
"没闹掰。"江迟说,"就是……没怎么说话。"
"那今天怎么又一起讨论了?"
"他帮我讲题。"
"哦——"孙一鸣拖长了声音,"他帮你讲题。全班四十个人,他不帮别人讲,帮你讲。"
"……你怎么知道他没帮别人讲?"
"我下午去图书馆还书,看见他了。"孙一鸣说,"他坐你对面,给你讲了三遍,你点头了,他才低头看自己的书。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给你讲。"
江迟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孙一鸣看见了——他不知道,原来顾昭给他讲题的时候,他低头写字的间隙里,顾昭一直看着他,一直等到他点头,才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他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别瞎说了。"
"我瞎说什么了?"孙一鸣说,"我眼睛又不瞎。"
"你睡吧。"
"行,我睡。"孙一鸣翻了个身,"对了,你寒假真不回家?"
"嗯。"
"那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咋过?"
"便利店上班。"江迟说,"过年那几天,三倍工资。"
"那还行。"孙一鸣说,"你妈不想你?"
江迟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想。她肯定想。但他不能回去——回去的车票要三百多,回去了还要花路费,还要少赚一个月的工资。他不能回去。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寒假一个月,便利店排班排满,能赚四千。四千,够他把给母亲买腰托的钱补回来,够他给弟弟交下学期的学杂费,够他……他算了很久,算到最后,他忽然想:够不够,他请顾昭吃一顿饭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不会为谁花钱。他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要花在刀刃上。可他刚才,居然在想:寒假赚的钱,够不够请顾昭吃一顿饭。
江迟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在黑暗里,耳朵尖烫得厉害。
他在心里骂自己:江迟,你真是疯了。你连自己都养不起,你居然在想,请人吃饭的事。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怎么也挖不掉了。
他想起顾昭说的那句"我寒假会想你的"。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也有一点,会想他了。
——不,不是一点。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诚实地承认:很多。他好像,已经很想他了。而寒假,还有一个星期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