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报连连》计行言

3、三

　　隆音庵的主持论辈分应该喊我一声师叔，不过明贤师太今年七十了，当年又曾救过我性命，我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再老远地就对着我阿弥陀佛。按心慈的说法，师叔祖您这纯粹是自寻烦恼。要知道就您这个辈分，扔到江湖上除了有限的几个老不死，均是要对您喊一声前辈的。我深刻反省总结，大约今时今日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外表正太内心沧桑的死模样，就是天天被人祖师爷祖师叔这么喊成的。
　　试想一个二十三岁的英俊和尚，外出化缘都被不明真相的群众喊一声“小师父”的英俊和尚，怎堪忍受一把年纪了的师侄们那遥遥行礼的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师叔祖您来了。”
　　我摸摸刚刚修剪过的头发，哎呀呀又长出来了又长出来了。呼唤心慈再给我修一修，被鄙视了一场又一场。寻思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有发就是无发就是无发，口宣佛号问心慈，你家师父呢？
　　“师父说她前天夜观天象偶有所得决定闭关研习佛法。”
　　一口茶喷在缁衣上，又一个闭关的。敢情最近流行闭关参悟，从方丈师侄到主持师太，再到远在武行山的牛鼻子老道士全部闭关不出，这群人是想集体坐化去见佛祖跟三清祖师么？
　　“我说，我是送这位施主来投胎……不是，是来出家的，心慈你且看看她是不是六根清净尘缘已了，合了规矩就速速同人家办了手续吧。”东看西看，看见不少面生的小尼姑，满脸疑问地将我们家至高无上的心慈小师太看着，你们最近度了不少有缘人？
　　“……师叔祖，这是妙音庵的师姐妹，是随着静莲师姐来拜望我们师父的。”
　　简而言之，来踢馆的。
　　恍然大悟，怪不得一个一个赶去闭关，把小辈们扔出来撑场面。
　　上了年纪的人难免有个风湿骨痛关节炎的，最近又是梅雨天，这群老人精一定是怕打不过别人丢人，所以纷纷说自己要精研佛法。我扬了扬脑袋，谁不晓得鸿觉寺加上隆音庵一共也就出过一个学佛学得精通的居海和尚。捂脸再捂脸，阿弥陀佛，师兄啊，我当年就跟你说过，方丈师侄除了一副好心肠，从佛学修为到武功修为，那是没有一样能称道的……

　　对面为首的一个美貌小尼姑见心慈对我十分恭敬，上前来盈盈笑道，不晓得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心慈皮笑肉不笑介绍：“静莲师姐，这位是我们上院鸿觉寺的师……”
　　“莫不是居海师兄？”
　　又一位美貌小尼姑极是仰慕地飘过来，可疑地星星眼。后面一群小尼姑闻言俱是双眼一亮，我疑惑的看着心慈，我跟居海那个正直忠厚的样貌可有一丝相像？
　　“阿弥陀佛，大师兄那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小僧再修个二三十年，也不得大师兄风采一半呐。”
　　小尼姑们眨着眼睛对居海师兄更加悠然神往，我常常想我年老以后靠着写“居海禅师回忆录”应该也能在佛门卖个满堂红。
　　“师叔祖，我都不知道您这么推崇大师兄。”心慈颇是意外地低语，我眨了眨眼睛，这位师姐我们打个商量，师叔祖这么尊贵的称呼您私底下叫就好，这种美貌小尼姑云集的场合，可愿意叫我一声信圆大师？

　　其实师父给我起法号的时候很是头疼，他说信字辈的好名字都被你诸位师兄取了去，为师八十年前干过的事情到了一百一十岁再干，总有一种重操旧业的怀念。哦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四师兄的法号？我记得是叫……
　　“信念。”七师兄摸着胡子补充，这时候他已经是我寺有史以来得位最年长的方丈，年七十四。人老了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健忘，比如后来据我考证四师兄的法号明明是信男。
　　“胡扯，那是后来他写那个念字总是歪七扭八，二师兄嘲笑他心有杂念，一怒之下改的。”
　　我那时候不过四岁，但据方丈师兄说已经很有超出一般儿童的审美观，哇哇大哭了三天死活不肯答应叫信女，绝食抗议静坐示威乃至上吊威胁都用上了，最终师父很无奈地说了一声，小十一莫要哭了，不然就用你俗家名字的最后一个，叫信圆好不好。
　　我比较了下两者的不雅程度，觉得只要不叫信女什么都是好的，于是壮烈地抓过七师兄手里的脆饼，一口口啃得满腔怒火。
　　法号对我而言真是没什么用处，小时候我师父总叫我小十一，七师兄叫我十一啊，其他能跟我争排位的师兄早就全部死光死绝了。十年前师父跟七师兄相继圆寂，自继任的方丈师侄到一干徒子徒孙只能称呼师叔到师叔祖不等，横竖这个寺里头有资格叫我法号的两个人已经去和佛祖喝茶，所以我对这法号的记忆早就远了。
　　当然，在一群美貌如花的小尼姑面前，师叔祖这么伟大的称呼显然比法号更不得我待见。

　　心慈皮笑肉不笑的功力已经堪比居缘小师傅：“信圆大师，您是要在这里用了午膳再走吗？”
　　出家人清心寡欲，每日两餐。我自幼跟着师父居住，老人家不晓得怎么带娃娃，我喊饿便给吃的，结果硬是塞成了每日三顿的习惯。这个恶习带来了无穷的恶果，不要提……
　　“我总要看完你们比武才走啊，否则多对不起你师父。”
　　心慈抽了抽嘴角，同那静莲小尼姑虚情假意客套去了，留下一群对居海大师兄悠然神往的小尼姑听我唾沫星子直舞。
　　阿弥陀佛，居海，他日你扬名立万，一定不要忘记师叔祖我对你的疼爱关照。

　　比武过程甚是无趣，作为下院，隆音寺数百年来稳稳把住尼姑界第一把交椅不动摇，心慈自己都没上场，让小师妹们活动腿脚去了。我剥着花生米，数到一百颗，意图一次性塞到嘴里。
　　这么风和日丽的景象，如果没有来搅局的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情。
　　摸了摸脖子，闻到一阵烤鸡香。
　　“我说信圆和尚，你一个人坐拥三千尼姑也不给贫道分一点，太不地道了吧。”
　　心慈一脸鄙夷地望向院墙上跷着腿穿得风流倜傥的武行派大弟子，咬牙切齿。
　　“师叔祖，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自降辈分跟不知所谓的人称兄道弟。”
　　云淡风轻吞下花生米，心慈小师太，你着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