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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三十七章·白布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客厅里坐了多久。天色从午后变成傍晚再变成暗沉沉的灰,窗外的石榴树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融进夜色里,路灯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透进来在墙壁上切了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我坐在墙角的地面上,抱着她,后背靠着墙壁,冰冷的白灰墙面贴着我的肩胛骨,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跟怀里那具身体传上来的温度几乎相同。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多次。最开始是小杨打的,后来是老陈,再后来是李队。我没有接。那些震动从间隔短到间隔长,再到后来手机彻底安静了。我在那些震动的间隙里看着窗外的光慢慢变化,看着那些深色的液迹在地面上逐渐干燥、卷边、像旧漆一样剥落了一小层。怀里那具身体越来越凉,越来越僵硬,像一截被太阳晒透了的木头。

      后来天亮了。八月二十一日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血渍上,照在她微微蜷起的指尖上,照在我沾满血污的手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深褐色的干涸痕迹,手背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出来的划伤,细长的一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我轻轻把她放回地上,把她蜷着的腿摆平,把她那只攥着纸条的手放回身侧。她躺在地上的姿势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摆好了的人形,那些褶皱的衣服纹路被我不小心扯平了,露出了布料上更大片的深色渍迹。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麻的,扶着墙才站稳,掌心按到墙面上那些已经干透了的斑纹,粗粝的触感传遍整只手。

      我走到院子里。晨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的,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晶莹的一颗一颗的,在初升的阳光里反着细碎的光。水龙头还在滴水,那滴水流了一夜,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我蹲下来,把水龙头拧紧了,金属旋钮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完全拧上过。

      我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消息。我翻到李队的号码,按了拨号。

      "林昭?你在哪?"

      "家里。我妈……出事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地址发我。我让人过去。"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照在我脸上的时候暖融融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和干净。

      后来我记得的不多。小杨先到的,他开着队里的车停在村口,一路跑进来的,到门口的时候刹住了脚步站在门槛外面。他看了我一眼,看了屋子里面一眼,然后迅速垂下了视线,退到院子角落,打电话叫技术组。老陈是第二个到的,他进门之后没有看屋子里面,径直走到我身边,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一下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我钉在原地。

      李队中午到的。他站在门口看完之后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他走过来跟我说:"现场的物证会全部保存好。你母亲的后事,队里来处理。"

      后来技术组的人来了,穿白色防护服,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我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在屋子里拍照、标记、取样。小杨端了一杯水放在我旁边的地上,我端起来喝了半杯,温的,他可能放了一会儿才递过来的。院子外面有邻居探头看了一下,被小杨拦回去了。村子里有狗在叫,叫了一阵又停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把她从屋子里抬出来了。白布盖着全身,从头顶盖到脚尖,平整地裹着,像她平时叠被子的那种整齐。担架从门口抬出去的时候,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了一瞬,露出她脚上那双粉色布拖鞋的一小截边缘。我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然后在院子中央站住了。

      白布遮着她,她看不见路,看不见天,看不见我在后面跟着。那担架顺着巷子往村口的方向过去了,白布在暮色里晃动着,像一面被风吹远的帆。

      那天晚上我回了队里。老陈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窗外的田野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暗沉沉的墨绿色,偶尔有车灯照亮路边的白杨树,树干上的疤痕像一只一只闭着的眼睛。我靠着座椅,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往前延伸的路面上,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去,从车窗外面流进来又流出去。

      到了队里之后我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窗外的夜色已经铺满了整面玻璃,我坐在办公桌前面,桌面上放着从冷冻仓库带回来的那个文件夹——章远留下的那本关于父亲的记录。我把它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手写的"林崇明。终止。记录归档。"旁边多了一条新的、用圆珠笔添上去的字:"温秀芹。终止。南城郊外。备注:已归档。"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名字出现在这个文件夹里,跟他的并排着,写在同一页纸上,用同一种笔迹。他把她写进了这本记录里。不是作为被害者,而是作为这条线上最后一个需要被归档的名字。章远的体系清理到了她身上。她已经不是家属了,她是目标。

      我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抽屉里。锁上抽屉的时候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南城的夜景在夜色里铺展着,远处路灯把街道切割成几道亮堂堂的线,其余的地方是暗的。我看着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加密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进过。东西在里面。"我打了两个字:"我妈。"

      发送。我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没有变化,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滑过窗玻璃又消失了。屏幕一直暗着。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我知道。"

      我盯着那三个字。他知道。他知道她死了,他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对我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一切。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彻底。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说"不是我",他说"我知道"。他在那条线上走过所有的节点,从送饭的到刘洪到王建国到丙-09仓库里关着的父亲到乡下的母亲。他知道每一步。

      我打了一行字:"你做的。"

      发送。这一次等了更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吹在我攥着手机的手背上,凉的。屏幕亮了。

      "嗯。"

      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嗯"字,从最上面看到最下面,从笔画的结构看到屏幕的反光。他承认了。在所有的问号前面,他承认了。父亲那间仓库的墙上是他的字吗?家里那些血是他的手笔吗?我妈最后包饺子的时候,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站在门口的人是他吗?一个"嗯"字没有解释这些。但它把所有的问号都压实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夜风把手机屏幕吹凉了,我握着那部冰凉的机器,指节泛白。窗外远处南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着,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街灯、道路、楼群,它们都还在那里,在八月末的深夜里安安静静地排列着。

      但他的脚印已经落在了我生活里最深的地方。落在了那间仓库的血泊里,落在了我家客厅的瓷砖上,落在了我妈写的那片纸条旁边。他走完了所有需要走的路程之后,在最后一个节点上写了"嗯"。

      我锁了手机,把它放在窗台上。然后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桌面上那些卷宗和地图收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桌面。我趴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闭着眼。桌面的凉意贴着额头,慢慢地渗透进去,像一整个冬天的风从额头的皮肤钻进来,一点一点地把所有温暖都带走。

      她在厨房里包饺子的时候,穿着那件碎花短袖衫,围着那条深色的围裙。她擀皮的时候手指上沾着面粉,鼻尖上可能也沾了一点,她习惯用手背蹭一下,然后在围裙上擦掉。她蹲在案板前包最后一个饺子,把它放进那个圆圈的缺口里,然后站起来去客厅,听见有声音,走过去推开了门。然后她再也没有走回案板前。那些饺子还摆在那里,排成圆圈,最后一个缺口的位置上停着一个她来不及放好的空位。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有没有看清她围裙上沾的面粉痕迹,有没有在动手之前看过她一眼。他是用他杀送饭的那把刀,还是用了别的工具。那把刀的刀刃陷进她身体的时候,她有没有叫出声音来。她最后攥着纸条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写"昭昭饺子包好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皮都干了、没有人再去煮它们了。

      我趴在桌面上没有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后背的轮廓投在桌面上的一小片光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隔着窗帘渗进来,跟日光灯的白光混在一起,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暧昧的、没有分明边界的颜色。

      桌面的凉意蔓延到我整张脸,像一张紧贴着皮肤的铁面具。

      多好笑啊,我爱的,我这辈子心爱的人,杀了我妈,杀了我妈!!!
      【第三十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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