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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三十六章·凉

      章远走后的两天,南城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现场,没有新的尸体,没有新的人失踪。城东那片废弃工业区在八月末的烈日底下像一块被晒干了的旧布,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连褶皱都没有。专案组的会议从一天两次变成一天一次又变成两天一次,白板上那些红圈和箭头停在了"东-07"那个点上,没有再往外延伸。

      八月十九号早上,小杨在走廊里碰到我的时候说:"林队,这两天没事,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你从入队开始就没回过家了吧。"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想了一下。入队四年多了,确实没有回去过。每次我妈打电话来说"回来吃饭",我都说忙,下次吧。下次一直下到了现在。八月二十号早上,我翻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我回家。"后面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她回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边:"好啊我等你,给你包饺子。"

      我锁了手机,在玄关站了几秒钟。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我又亮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给你包饺子"——后面也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朵小花的图案。她不会打字,每次都用手写,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饺"字右边那一捺总是拖得特别长,像她擀饺子皮的时候撒的那一把面粉。

      我开车上路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往乡下的路我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两边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地和一排一排的白杨树。八月底的稻田已经泛黄了,风吹过去的时候稻穗一层一层地伏下去又站起来,像铺满了田地的金色波浪。空气里弥漫着稻谷和泥土混合的干燥气味,混着远处烧秸秆的淡淡的烟味。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头发吹乱了,我抬手拨了一下,继续往前开。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正升到头顶,把整个村庄晒得亮堂堂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了的大伞,树荫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摇着蒲扇看着我下车。我提着从镇上买的几盒点心和水果走进去,路比较窄,车进不去,我就直接提着东西走了进去。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踩上去有细碎的石子咯吱咯吱地响。

      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腥味。

      很淡,被风裹着从院子里飘出来,若有若无的,像是夏天的空气里本来就该有的某种气息。我没太在意,心想可能是她又在杀鸡。每次我回家她都要杀一只鸡炖汤,说我"在城里吃不好",那只鸡在院子里满地跑,她追半天才逮住,然后提着刀蹲在院子角落处理,血水顺着水沟淌出去。

      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准备好了——她在门口迎接我的时候总是用那种敞亮的声音喊:"哎哟,我们大警察回来啦!"然后一边拍我肩膀一边把我的礼物接过去,说"买这些干什么又花冤枉钱"。

      我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人。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水泥地面上,晒得整片地都发亮,墙角的丝瓜藤沿着架子爬了半面墙,嫩黄色的花正开着。鸡窝的门半开着,里面是空的,没有鸡跑出来。院子中央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浅坑,水珠溅起来又落下去。

      那股腥味变得更重了。不是鸡血的味道。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礼品袋从手指间滑脱了,先碰到膝盖然后再落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袋口松开了,一盒点心滚出来,在地上翻了一圈之后停住了。我站在原地。院子里的阳光还是那样白亮亮地照着,照得地面反光,照得那间屋子的大门敞开着。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阳光照进去只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再往里就是暗的。

      那股腥味从门里面涌出来,混着夏天闷热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漫过门槛爬到了我脚边。

      我往前走了一步。腿是软的,迈出去的那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着力点。第二步稍微稳了一些,第三步、第四步,我朝那扇敞开的门走过去。越靠近那股腥味越浓,浓到像一只手掌捂住了我的脸,每一个呼吸都能尝到那种铁锈般的、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黏腻气息。跟丙-09仓库里那种气味一模一样。

      我走到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去,把我的影子投在屋内的地面上,长长的一条,盖住了门前那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地上有血。从客厅正中央开始,顺着地面的纹理淌开,在门槛处积了一小洼,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血。好多血。地面上铺着的、淌着的、蔓延着的那种深褐色的液体痕迹,像雨后的积水一样覆盖着瓷砖的缝隙,从客厅中央向四面发散,在墙角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暗红色镜子,反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光。我看到了那些深褐色的凝固面,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被曝晒的河床裂开的纹路。

      好多血。墙壁上也有。喷射状的斑纹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不规则的,星芒状的,有的已经干成了深褐色,有的还泛着微微湿润的光。那些斑纹像是一瞬间炸开的雨点,在白色的墙面上铺成了一幅不完整的画,不规则的路径交织成网状的细密渠道,仿佛墙上长出了一张暗红色的、正在蔓延的脉络网。

      好多血。沙发靠背上有一道从高处落下的弧线,划过米白色的布料,浸透了坐垫的海绵,在边缘形成一圈深色的晕染,像水彩在纸上慢慢洇开的痕迹。被溅到的那个瓷花瓶上,花瓣的轮廓被血液重新描了一遍,在白色的表面上形成了新的纹路,原有的青花线条跟暗红的斑块交错在一起,花纹不再完整,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上去又重新描过。

      好多血。茶几上、电视机柜上、墙角那张椅子的扶手上、她晾在椅背上的那条围裙上、地面正中央那一张被踩了一半的坐垫上——到处都是。那些斑点和条纹在墙壁上延伸交汇,形成一片模糊的、巨大的深色区域,像是我脑子里正在慢慢变暗的那一部分。

      好多血。她包了一半的饺子还在厨房的案板上排着,饺皮边缘已经干了,翻起了细小的卷边,像一张张翘起来的纸。那排饺子摆成一个圆圈的形状,中间空着一小块地方——像是她正要放最后一个饺子进去,然后有人来了。案板上也有。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干面粉里被吸进去,变成浅粉色的颗粒。橱柜的门上有一个半只手的掌印,五指张开,指缝里溢出去的血顺着门板的木纹淌下来。

      好多血。她侧卧在沙发和墙角之间那片地面上,浅蓝色的碎花短袖衫被浸透了大半,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暗红色的,像秋天的枫叶堆积在一起沤烂之后的颜色。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沾在脸侧,黏着已经干了的血痂。她右手伸在前面,手心里攥着一团东西,指节发白,攥得很紧。

      地上有血,墙上有血,沙发上有血,柜子上有血,天花板上有几滴已经干成深褐色圆点的血迹,像一个被钉上去的、再也拆不下来的图钉。整个房间像是被一场暗红色的雨淋过,那种颜色渗透进了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每一条缝隙。我站在那片血色中间,脚下踩着的那一小块瓷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能看出本来颜色的地方——白色,方格的,边缘嵌着一道黑色的美缝线,像是从一张完整的照片里剪下来的一个小角,放在我的鞋子底下。

      "妈……"我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哑的,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回应。

      我往前走了几步,绕过茶几,绕过那张被拖到地上的坐垫,绕过了所有那些深浅不一的红色痕迹。每一脚踩下去的时候,鞋底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把干涸的血垢重新碾开,露出来底下瓷砖本来的颜色。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她侧卧在那里,面朝墙,身体微微蜷缩着,像她平时午睡时的姿势。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短袖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她穿着那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裤腿卷起来了一点,露出一截脚踝。她脚上穿着一双布拖鞋,鞋面是粉色的,有一朵褪了色的小花图案。

      她的右手伸在身体前方,手心里攥着一团东西,像是攥了很久,指节都发白了。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把她的手指掰开。她手心里是一小片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是她的字:"昭昭,饺子包好了。"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哑的,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你……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

      "你在骗我……在骗我对不对……"

      我伸手把她侧着的身体慢慢翻过来。她的脸露出来了,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干了,像一道深色的线。她的表情很安静,像她在厨房的案板前面包饺子时那种样子,眉头松松的,嘴唇平平的,像是累了一天之后终于可以在沙发上靠一会儿了。我把她慢慢抱起来,托住她的后背和肩膀,把她揽进怀里。她比记忆中轻了很多,轻得像一把干透的麦秆。她的头靠在我胸口,灰白色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几缕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凉。她的身体是凉的。隔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布,传上来的温度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的墙壁,冷得透了,冷得没有一丝回温的可能。那种凉顺着我的手臂、我的胸口、我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冰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淹没到膝盖、腰间、胸口、喉结,然后停在嘴唇的位置,再往上,就是最冷的那一层了。

      我攥着她的手,她无名指根部那块常年擀面皮留下的老茧还在,硬硬的,像一小块安放在皮肤下面的石头。我小时候被她牵着手走夜路,总是攥着那块老茧,觉得那是她手上最温暖的地方。现在那块老茧是凉的,像河边被水泡透的卵石,攥在手心里捂了很久也没有变暖。

      "妈……"我把脸埋进她灰白色的头发里,声音被闷住了大半,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你做了饺子……你做完了吗……"

      她在那片纸上写了"饺子包好了"。包好的饺子排成一个圆,中间空着一个小小的缺口。案板旁边有一碗饺子馅,没有用完。擀面杖搁在案板边缘,上面还沾着一层干了的白色面粉。

      我没妈妈了。连爸爸也没了。

      十六年前他在那间仓库的墙上刻下"昭昭爸爸在这儿",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刻那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抬不起来了。三天前我抱过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现在我抱着她,她在这间屋子里包完了一整排饺子,把写好的纸条攥在手心里等我回来。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长方形的光带。光带里有细碎的灰尘在飘着,上上下下的,慢慢地升起来又落下去。那些灰尘穿过空气中的深色线条和浅色空白,在地面上投出一层薄薄的影子。

      我坐在那片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抱着她的身体,很久没有动。窗外的石榴树叶子绿得发黑,几颗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卷着田野里稻谷的气息,穿过了那些墙上的血渍和地面上的深色洼迹,最后吹在我后颈上,凉的。

      窗台上那副老花镜还搁在那里,镜片上沾了一小块面粉,她包饺子的时候戴着它,然后把面粉蹭在了上面。

      我没人要了。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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