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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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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三十四章·围堵
八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专案组在冷冻仓库二楼临时征用的一间空办公室里开了最后一次部署会。窗帘拉着,投影幕布上铺着制冷厂北区的航拍图,东-07那扇灰色铁门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标注着"目标位置"。窗外阳光正烈,照得铁皮屋顶的温度升高了好几度,办公室里闷得像蒸笼,但所有人穿的都是长袖。
李队站在投影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制冷厂北区外围已经布置好了。赵诚的人从南侧压入,周斌和刘悦从东侧围墙缺口待命,西侧是老陈带的一组,北侧是农田和小河,不适合快速撤离,但容易隐藏,安排了两个人散在农田看守。"
"小杨和我从东侧缺口进入。我在前面,他负责影像记录。"我把地图摊在桌面上指了一下路线,"东侧缺口距离东-07大约八十米,中间隔着一排旧设备堆积区,可以作为掩护。我们摸到铁门附近之后确认门锁状态,等待统一信号。"
周斌在旁边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如果东-07里面的人察觉了外围动静,最快撤离路径是北侧的小河,涉水穿过大约三十米宽的河面之后可以进入农田。但那个位置没有人看守,如果他从北侧撤了,我们没有人在那边接应。"
"所以要在外围封锁之前先封住北侧。"我转头看赵诚,"北侧河岸能不能提前布人?"
赵诚皱着眉想了一下。"河岸两边都是农田,没有任何掩体,白天布人很容易暴露。如果提前布人,可能会被东-07内部观察到。只有天黑了之后可以摸过去。"
"那就等天黑。"
小杨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没停,把所有人的任务和位置都记了下来。老陈靠在窗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窄窄的光带,照着他半眯的眼睛。
"制冷厂周边三百米以内有五个废弃建筑可以作为观察点,其中三个能看到东-07的正门。"老陈在桌上铺开一张手绘简图,标注了那五个位置,"但只有东北角的冷却塔能看到铁门侧面的小窗。如果章远在东-07内部活动,从小窗能看到他的影子。"
"冷却塔那边谁去?"
"刘悦。"
刘悦坐在桌尾点了点头,短发在日光灯下黑得发亮。
散会之后小杨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林队,东侧围墙缺口外面的草丛里有一片新的踩踏痕迹,像是最近两天有人走过。暗枭可能已经提前踩过点了。"
"他大概在观察东-07外围,确定了路线,然后把那台手机和文件留在了冷冻仓库。"我靠在窗台上想了想,"他有他的节奏,现在他可能也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看着制冷厂的动静。我们在布围堵,他也在看。"
"他不知道我们会今天动手?"
"他应该知道。他放了'东-07门开了人在里面'那条短信在旧手机里,让我看见了。他会算时间。"
下午六点,太阳开始偏西,把制冷厂厂房群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覆盖了大半个北区。我们分批进入了指定位置。小杨跟在我后面,从东侧围墙缺口翻了进去,匍匐穿过那排旧设备堆。那些设备是一排生锈的压缩机壳和废管道,堆得凌乱,空隙里长着齐膝的野草。我们趴在那排设备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八十米外那扇灰色铁门。
铁门紧闭着,那道门缝里的光还在,细细的一线,从底部透出来,像是里面的灯一直亮着。门周围的墙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门把手附近的灰被蹭掉了,像是最近有人开关过。门框上的喷漆编号"东-07"的"7"字有一道横向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露出了底下的铁皮原色。
天色渐渐暗下来,铁门里的光在暮色中愈发明显,像一条躺在地面上的金色线。小杨在旁边的位置端着相机,对着铁门拍了十几张照片,又把周围的环境全景都收录进去。他拍的每一张都很稳,透过那排压缩机壳之间的窄缝一动不动地对焦,快门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从橘灰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四周暗得很彻底,只有东-07门缝里那道光成了整个北区唯一的人工光源。农田方向有蛙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远近交错的,把夜渲染得更加寂静。我们在设备堆后面趴了将近两个小时,姿势从侧卧调整到俯卧再调整到侧卧,膝盖和手肘压着水泥地面硌得生疼,但谁都没有换位置。
赵诚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过来,轻微的电流声像一只小虫在耳道里爬:"南侧就位。"
老陈的声音也响了:"西侧就位。"
"北侧有没有到位?"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刘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地传过来:"北侧河岸就位了。杂草丛里可以看见东-07的侧窗。里面没有走动,光线稳定。"
我看了小杨一眼,他点了点头,把相机收起来,从设备堆后面慢慢往前挪了几步。我跟在后面,贴着墙根走了三十多米,最后停在一块锈蚀的铁板后面。东-07那扇门就在前方大约十米处。
我示意小杨停下,自己又往前挪了几步,靠在墙角伸手去摸那扇门的边缘。手指碰到铁门表面的时候是凉的,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溢出来,能感觉到细微的气流从缝隙里往外冒,温和的,带着一点混了机油和灰尘的干燥气味。我侧耳贴着门缝听了几秒,里面没有明显的声响。然后我检查了门锁——是那种老式插芯锁,锁芯周围有磨损,钥匙孔边缘有反复使用的痕迹。
我又退回来。那扇门是一道薄薄的屏障,里面的光线在里面亮着,像一盏在空房间里亮了很久的灯,在寂静中等着某个人来关掉它。我蹲在铁板后面等着。四周都是黑的。田里的蛙鸣声还在,风偶尔吹动野草沙沙地响。我看见那扇门缝里的光一直亮着,没有变化,没有闪烁。
时间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当月亮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的时候,耳机里忽然传来了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北侧小窗有动静。一个人影,从窗户前面走过去了,朝门的方向。"
我攥紧了手里的对讲机,指节泛白。里面的灯还亮着,那道影子从窗边掠过,很快,但又不太快,像是正常走路的节奏。然后门里面传出了声音,很轻,像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咔嗒一下,像是有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我回头看了小杨一眼,他已经在设备堆后面蹲好位置了,相机镜头对着门的方向。耳机里赵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南侧准备就绪。你那边什么情况?"
"门里有人。准备进。"我对着对讲机说完,然后把对讲机关掉,从墙角转出来,朝那扇铁门迈了两步。
门缝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像是有人从光源前面走过去了。我停下来听了几秒钟,没有其他动静。我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铁门正前方,伸手摸到了门把手。金属的,凉的,被反复握过之后磨掉了一层漆。
我拧了一下。锁芯转动了半圈,然后卡住了——门反锁了。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从冷冻仓库拿的那枚钥匙,插进锁孔里试了一下。钥匙齿纹滑进去的触感很顺,到底之后拧动了,锁芯咔嗒一声,开了。门被推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光从里面漫出来,照在我的鞋面上。里面很亮,白炽灯的光线从仓库内部涌出来,把门口这一小块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我站直了身体,把钥匙收回口袋,手指扣住门边把它轻轻推开了。门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被上过油,滑畅地滑开了大半。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白墙白地砖,顶上一盏日光灯管亮着,照得一切纤毫毕现。
正中央放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灰白色短发,瘦,穿着深灰色衬衫。他坐在椅子上面朝门口,双手放在桌面上交握着,手腕上没有任何束缚,但姿势很端正,像是一直在等人。他的眼睛看着我,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部分肌肉在很久没有使用之后重新被调动起来。下巴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眉骨上方有一道更长的疤痕横贯过去,在灯光底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带出一种干涩的摩擦感。
"你是林昭。"
我站在门口,灯光照着我。
章远。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在日光灯底下看着我,双手放在桌面上交握着,像一个预约好的病人坐在诊室里等着医生推门进来。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从容,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从他把最后一枚齿轮嵌入系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等。他在东-07的灯光下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他等着门被推开的那一秒钟。
我握着门把的手指收了收。然后我迈进了那扇门。
小杨在后面对准了门口拍照,闪光灯啪啪地闪了一下。
身后的门缓缓地重新合上了。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