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鸾》木零点五

1、错换余生，十年栖晚 隆和七

　　隆和七年，秋末。
　　京城暴雨倾盆，昼夜倾覆。
　　漆黑雨幕压落整座京城，狂风卷着冰冷雨线横扫空荡街巷，满城死寂，唯有风雨咆哮如鬼哭。
　　城南浣月楼后巷，泥泞积水漫过脚踝。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正拼尽性命在黑暗里狂奔。
　　是年仅十岁的云亓。
　　她赤着双足，稚嫩脚掌被碎石、碎瓦割得鲜血淋漓，每一步踏在冰水烂泥里，都是刺骨的剧痛。衣衫彻底湿透，紧紧黏在纤细单薄的背脊上，冷风钻骨，冻得她浑身发抖，嘴唇乌青。
　　可她不敢停。
　　身后那座高墙华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
　　她刚刚从地狱里，偷回了一条命。
　　风声雨声轰鸣之中，短暂却蚀骨的画面，疯狂翻涌在她脑海——
　　暗室阴冷潮湿，霉腥气死死淤积不散。
　　她是赌徒父亲抵债送来的贱女，一身粗布破衣，满身脏污伤痕，在囚室里卑微得如同尘土。
　　而和她一同被囚的，是截然不同的小小少女。
　　光禄寺卿温崇之的嫡女，温若芃。
　　她生来金尊玉贵，肤白貌美，眉眼温顺柔软，一身素雅轻柔的月白小襦裙料子细软光洁，是寻常百姓家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精致。她被拐至此，终日怯怯垂泪，却心性纯良，从不与人相争。
　　那日深夜，老鸨推门而入，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目光直直落在温若芃身上，语气刻薄又笃定：“就是你了！一会儿随我去伺候贵人！”
　　温若芃瞬间浑身僵直，小脸血色尽褪，泪珠大颗砸在衣襟上，小手紧紧攥着裙摆，吓得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啜泣。
　　云亓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
　　她太懂这里的规矩，太懂人命贵贱。
　　温若芃是堂堂光禄寺卿嫡女，身份摆在那里。就算遭人折辱，权贵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肆意残害，留她一命，来日温家也必会寻她、救她。
　　可她云亓不一样。
　　无父疼、无母依、无家世、无根基，她是抵债的寒门孤女，死了无人问津，烂在这里，连名字都留不下。
　　方才老鸨只认衣裙样貌，看不清囚室内昏暗人脸。云亓心中飞快生出一个念头——她想替温若芃扛下这一劫，让她借机逃走。
　　她想把逃生机会留给有家可归的人。
　　趁着烛火昏暗，老鸨离开的一瞬，云亓猛地快步上前。
　　动作极快、极轻。
　　她抬手，利落褪去自己身上沾满泥污、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布料粗糙僵硬，裹了她数日，满是脏垢与寒气。
　　而后，她伸手，轻轻去解温若芃身上那身干净柔软的月白襦裙。
　　温若芃吓了一跳，泪眼朦胧，茫然地看着她，下意识微微瑟缩，不懂她要做什么。
　　云亓没有多余犹豫，将肮脏破旧的粗布衣，小心翼翼、完完全全套在了温若芃白皙纤细的身子上，贴在她耳边急促低语：
　　“莫怕！快穿上我的衣服，趁乱逃出去！我替你去应付！”
　　那衣服又脏又硬、宽大邋遢，死死罩住了金枝玉叶娇嫩的躯体，瞬间将她衬得狼狈卑微，像个随处可见的穷苦孤女。
　　紧接着，云亓抬手，将那一身整洁、细软、腰上挂着玉佩的官家小裙，稳稳穿在了自己身上。
　　衣料温柔，尺寸稍大，却彻底遮盖了她一身泥泞卑微。
　　短短数息，两人衣衫彻底互换。
　　她本意是让换上粗布衣裳的温若芃，借着昏暗环境，混在杂役之间逃出暗室。
　　身份、贵贱、命运，本不该就此颠倒。
　　暗室光影昏乱，老鸨粗鄙势利，只认衣衫不认人。
　　可变故就在这一刻猝然降临。
　　还不等温若芃动身出逃，老鸨已经折返回来。昏暗之下，一眼看见身着华贵襦裙的云亓，当即上前，粗鲁地拽住她的手腕便往外拖。
　　云亓任由她拖拽，心底寒凉彻骨，死死攥紧了掌心。她的计划被打乱，只能被强行拽走，踏入那间酒色糜烂的私院。
　　她回头最后一眼，只看见穿着粗布破衣的温若芃缩在墙角，被往来仆妇直接当成不值一提的低贱孤女，粗暴推搡，锁回了幽暗囚牢。
　　那夜，云亓强忍恐惧，假意温顺，趁贵人饮酒之时，拼尽一切力气撞破窗棂，翻越高墙，冲进漫天风雨里亡命奔逃。
　　她逃出来了。
　　可留在暗室、穿着她破旧脏衣、被当成“贱女云亓”关押的温若芃，再也没能熬过那个夜晚。
　　没有家世庇护，没有任何人来分辨她是谁。那个温柔干净、本该锦绣一生的嫡女，最终惨死炼狱，尸身被草草丢弃乱葬岗，风雨侵蚀，无人知晓。
　　狂风暴雨里，年幼的云亓踉跄狂奔，一次次摔倒冰冷泥泞，一次次咬牙爬起。
　　她活了。
　　却是踩着一份好心酿成的、偷来的余生。
　　不知奔逃几街几巷，寒风冻僵四肢，伤痛浸透骨血，她眼前彻底发黑，最终重重栽倒在贵巷深处的积水之中，彻底昏死过去。
　　沉沉雨幕间，一架青帷马车缓缓停驻。
　　车帘轻启，年少温润的沈叙珩探出身。
　　他眉目清和，心性纯善，是世家养出的温柔公子。见积水之中奄奄一息的少女，心生恻隐，当即命人将她抱入车中。
　　他不问出处，不究过往，见她孤苦无依，便将她留在身边做贴身婢女。
　　雨夜沉沉，他赠予她一个无根无姓的新名：
　　“往后，你便叫栖晚。”
　　从此，世间再无云亓。
　　只有沈家婢女，栖晚。
　　十年岁月弹指而过。
　　当年泥泞逃生的稚女，长成沉静温顺的少女。
　　沈叙珩十年温柔庇护，默默倾心，事事待她宽厚。
　　可那一夜浣月楼的噩梦，像烙印刻在魂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