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青梅煮酒 十月某个周 ...
-
十月某个周四的上午,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高一(1)班的教室里。
上午最后一节历史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墨试卷和清新剂的味道,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午餐前的隐秘躁动。
讲台上,历史老师正用平稳的语调分析着戊戌变法的局限性,板书密密麻麻写了小半白板。
底下大部分学生强打精神听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哈欠。
靠窗那一片座位,气氛则有些微妙的不同。
白胭时和江欲年是同桌,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白胭时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落在课本上,手中的笔偶尔在笔记本边缘记下几个关键词。
江欲年则侧身坐着,背微微靠着墙,一条腿随意伸在过道,目光看似落在讲台,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掠过身旁的人,又或者,飘向他斜前方的座位。
斜前方,是荣馨盈和将莫致。
荣馨盈显然有些抵挡不住饥饿和困倦的双重攻击,脑袋一点一点的,勉强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课桌底下偷偷摸索着什么—大概是早上没吃完的小饼干。
将莫致则显得“认真”许多,他坐得笔直,眼睛看着白板,手里转着一支笔,只是那转笔的速度,透露出他并非全神贯注。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向十一点半。
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江欲年的手动了一下。
他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不起眼的绿色软管,上面印着日文。
他动作极其自然地用胳膊碰了碰白胭时的手臂,在她侧目看过来时,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那支芥末管,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白胭时看着他,又看了看斜前方对此一无所知的将莫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往远离江欲年的方向,微微侧了侧。
江欲年得到了默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低下头,假装在桌肚里找东西,手指却灵巧地动作着。
他用一小片从糖果包装上撕下来的、带着甜味的银色锡纸,小心翼翼地从软管里挤出一小坨浓稠的、色泽格外翠绿鲜艳的膏体。
那绿色,在锡纸中央,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美味”。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清了清嗓子,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音量,对着将莫致的背影,用一种带着点刚想起来的随意口吻说:“哎,将致,你上次不是说想试试那个新出的抹茶味软糖吗?”
将莫致闻声,下意识地转过头,脸上带着点被打断思绪的茫然:“啊?什么抹茶软糖?”
“就这个,”江欲年手指捏着那片托着“绿色膏体”的锡纸边缘,手腕一转,让那抹诱人的绿色在将莫致眼前一晃而过,同时用另一只手自然地挡了挡,营造出一种“好东西不多,悄悄分享”的氛围,“我刚买的,日本货,抹茶味特浓,还有点凉凉的薄荷感,提神。”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荣馨盈在旁边也适时地加入,她眼睛瞟着讲台,用气声助攻:“对对对,我尝了一点,味道挺特别的,将莫致你快试试,就一口,别被老师发现了。”她脸上是好奇又怂恿的表情,完美融入“分享零食小分队”。
将莫致看看江欲年真挚的脸,又看看荣馨盈期待的眼神,再看看那锡纸上看起来确实很像某种高级抹茶甜品夹心的绿色膏体,鼻尖似乎还隐约闻到一丝清凉的甜香。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困倦和空腹感,降低了他的警惕。
兄弟好心分享新奇零食,还是抹茶味的,好像没什么理由拒绝?
于是他点了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是吗?那我尝尝。”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白胭时已经默默地拿起了一本书,轻轻挡在了自己脸侧的前方,也忽略了江欲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逞的光芒。
将莫致接过锡纸,看也没看,在江欲年和荣馨盈殷切的注视下,将那坨“抹茶软糖”整个倒进了嘴里,还下意识地抿了一下,试图品味那所谓的浓郁抹茶香和清凉薄荷感。
下一秒。
“唔—!!!”
将莫致的脸色,在零点零一秒内,完成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性变脸。
先是疑惑,随即是惊愕,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爆炸性的、如同火山喷发混合着无数根钢针直冲天灵盖的极致辛辣与呛鼻,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鼻腔、乃至大脑!
“咳!咳咳咳!嗬—嗬—”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球瞬间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刺激而放大。
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涨成猪肝红,额头、脖子、乃至耳朵尖都红得发亮,青筋在太阳穴和脖颈上突突直跳。
他想把嘴里那团“地狱之火”吐出来,但强烈的刺激让他喉头紧缩,咳嗽根本无法缓解痛苦,反而让辛辣感更深入地冲进了气管。
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在空中无意识地乱抓,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猝不及防而扭曲得变了形,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和同时飙出的清鼻涕混在一起,形象全无。
他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去世。
“噗—!”
“嗤……”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巨大的、且表情管理彻底崩溃的一幕,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先是离得近的几个同学被吓了一大跳,等看清将莫致那副眼泪鼻涕横流、脸皱成一团、痛苦到变形的滑稽样子,再结合空气里隐约飘散开的一丝芥末辛辣气,瞬间明白过来—中招了!
是芥末!
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窃笑声立刻从教室各个角落响了起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许多同学都转过头,看着将莫致的惨状,又看看旁边“始作俑者”区域。
只见江欲年已经迅速坐直,脸上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甚至有点惊讶的无辜表情,还关切地问了句:“将莫致,你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荣馨盈则是彻底破功,她把脸死死埋进摊开的历史书里,肩膀抖得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闷笑声从书页下面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估计憋得脸都紫了。
而他们的同桌,白胭时,在将莫致脸色大变、开始扭曲咳嗽的瞬间,就已经用一只手撑住了额头,指尖微微遮住了眼睛,但肩膀同样在轻微地颤动。
另一只手,则从自己的笔袋旁边,抽出了一张洁白的纸巾,动作平稳地、默默地,从桌子下面递到了还在抓狂、急需擦拭的将莫致手边。
将莫致此刻哪还顾得上形象,一把抓过那张救命纸巾,猛地捂住了自己狼狈不堪的脸,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只剩下痛苦的抽气和颤抖。
讲台上,历史老师的讲课声早就停了。
她皱着眉,推眼镜,看着后排这场小小的骚乱,目光扫过痛苦面具的将莫致,扫过一脸无辜的江欲年,扫过埋头颤抖的荣馨盈,又扫过那个看似平静、但肩膀微动、还好心递了纸巾的白胭时。
这四个人,成绩一个比一个好,平时也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但凑在一起就……尤其是那个江欲年和将莫致。
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板擦敲了敲讲台,语气带着点没好气:“后排!注意课堂纪律!将莫致,你……又搞什么怪?不舒服就去洗把脸!别影响其他同学!”
她没深究,也没点名批评谁。
毕竟,看将莫致那惨样,估计已经得到“教训”了。
而且,这帮孩子……算了。
教室里的低笑声在老师的敲击声中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点芥末的辛辣气和欢乐的氛围,却久久不散。
许多同学还在互相换着“你懂的”眼神,嘴角咧着。
将莫致在纸巾的掩护下,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起通红的、泪眼婆娑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旁边“罪魁祸首”。
江欲年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抹茶味,浓吧?”
将莫致气得差点又是一阵咳,但碍于老师还在上课,只能用眼神传达着“江欲年你给老子等着”的杀气。
一场芥末引发的课堂小混乱,在历史老师重新响起的讲课声中,勉强算是平息了。
只是后半节课,将莫致一直红着眼眶,时不时吸一下鼻子,而江欲年的嘴角,那抹得逞后的笑意,就没完全消失过。
荣馨盈则时不时就要趴下去缓一缓,以免再次笑出声。
白胭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记笔记,只是偶尔笔尖会顿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轻松的弧度。
下课铃终于响了。
老师刚离开教室,早就憋不住的荣馨盈立刻跳起来,指着还在揉鼻子的将莫致,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天!将致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眼睛瞪得像铜铃,脸皱得像葡萄干!哈哈哈哈!江欲年,t'es trop m e chant!那芥末肯定非常正宗!”
将莫致没好气地瞪她:“你还笑!你也是帮凶!”
“我哪有!我就是说味道特别嘛!”荣馨盈理不直气也壮。
江欲年慢条斯理地把那支“罪证”芥末管收好,这才看向将莫致,语气居然还挺认真:“没骗你,真是日本货,原装wasabi, 纯度很高。提神效果是不是立竿见影?”
“我提你……”将莫致差点爆粗,但看看周围同学投来的好笑目光,又憋了回去,只能咬牙切齿,“江欲年,这事儿没完!”
这时,坐在前几排的刘璃也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啊?将致你上课怎么了?脸这么红?”
“还能怎么,被某人坑了,吃了加料‘抹茶糖’。”将莫致闷声道。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轻松愉快的余韵中度过。放学铃声响起,白胭时、江欲年、荣馨盈、将莫致和刘璃五人像往常一样,在教学楼下汇合。
刚走出几步,就遇到了从隔壁班出来的天欲殷、欧轻涟和云晓星。
八个人自然而然汇成了一队,一起向校门外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荣馨盈还在和云晓星模仿将莫致上午的表情,逗的刘璃咯咯直笑。
将莫致一脸“往事不要再提”的无奈。
欧轻涟和天欲殷讨论着今天物理课的一道难题。
江欲年和白胭时并肩走在稍后,听着前面的笑闹。
“那管芥末,你什么时候带的?”白胭时忽然轻声问。
江欲年侧头看她,夕阳给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语气寻常:“早上吃寿司剩下的,觉得可能有用。”
“有什么用?”她问,眼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提神,醒脑,”江欲年一本正经,“或者……检验一下某人对抹茶甜品的抵抗力。”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白胭时看着他眼中那点未散的顽劣和得意,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落下。
前面,荣馨盈不知又说了什么,惹得将莫致作势要敲她脑袋,两人追闹起来,笑声洒了一路。
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少年们鲜亮的校服和飞扬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