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76、湖边 “宁少校，

　　“怎么想起来这？”裴歆晏问。

　　宁砚看向她。
　　“你曾经说过冬天的湖面会开出花。”

　　两个人踩着这个冬天的尾巴来到了雪花湖，这里是去年苍渡岭军演结束后琴川军全体官兵休整的地方，只不过那时还是夏天。

　　她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看着湖面的景致。走到一棵树下时，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她们都记得去年夏天，她们曾站在这看着同一片湖面。

　　冬日将尽，雪花湖已褪去最寒冷时的模样，岸边露出湿润的泥土，湖底盛开的白色小花如今少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朵浮在水面，随着轻微的水流慢慢晃动。

　　裴歆晏望着湖面，忽然问：
　　“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宁砚侧头看她，有些疑惑。
　　“你是说在这棵树下？”

　　裴歆晏点点头。宁砚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视线移开了。裴歆晏看着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看来你当时是故意的。”

　　“没有，只是……”宁砚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宁砚看向湖面，轻声说道。
　　“那句话确实是说你的。”她没再辩解。

　　裴歆晏怔了一下。

　　宁砚继续说道：
　　“我当时好像根本没有来得及听清你说什么，只是忍不住一直看你。”她的声音很柔很轻。

　　“宁少校。”一点红意从裴歆晏耳侧蔓延开来。
　　“这些话可以不用这么直白地讲出来。”

　　“不是你问我的吗？”宁砚眼底染着笑意。

　　没等她回答，宁砚已经两步爬上了树杈。裴歆晏抬头。
　　“又爬？”

　　宁砚伸出手。
　　“上面景色更好。”

　　裴歆晏伸手握住了她，借着她力道也坐了上来。两个人并肩看着远处的湖面，几朵白色小花漂浮其中。她们安静地享受着这一段无人打扰的时间。过了一会儿，宁砚忽然开口。
　　“歆晏。”

　　“嗯？”

　　宁砚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侧过头。
　　“我爱你。”

　　裴歆晏抬手将她的脸颊转向湖面的一侧。
　　“看风景。”

　　几秒后，她浮在宁砚耳边轻声说道：
　　“我也是。”
　　……
　　几个月后，又来到夏季，今年的演训开始了。演训预计持续两个月，前一个月仍是基础整顿，包括队列、纪律和武器训练。后一个月是联合训练和演习，今年的难度有所提高，往年各军通常选择驻地附近的郊区进行，这次委员会下达新的要求，各部队分批前往边境区域进行演练。

　　东洲在北境驻防已有三十余年，最初的北境并不像如今这般稳定，无数年轻的官兵去到那里，在漫长的驻防岁月中守护边境，等到年岁渐长再离开那片土地。一代又一代的人接替他们的位置，如今边境局势已经比过去平稳许多，邻国多年未再发动大规模进犯。虽然偶尔的炮灰试探和暗中的军事行动仍然存在，却无法改变北境的整体格局。

　　此次将演练安排在边境地区，除了检验各军的行动能力，也有让年轻官兵熟悉边境环境的目的。这两年入伍的新兵没有真正经历过边境炮火，所以也是为了让他们明白脚下这片土地是因何需要守护！

　　东部防线的情况与北境有所类似，那里同样经历过长期的军事对峙，也承担着守卫东洲边境的任务。不同的是东部防线地势多为平原，交通更便利。相比之下，北境环境更加复杂，冬季漫长、山地众多，对于驻防部队的耐力和后勤能力都有更高要求。如今，东部防线仍由琴川军负责驻守，而曾经琴川军下属的北境军在二十多年前经过统编，早已纳入统帅部直属部队序列，改番号为“北境边防旅”，重新整编后的部队依旧承担着北境防卫重任，只是在指挥体系上做了调整。

　　三十余年的时光，换了一批又一批守边的人，留下来的除了驻防的土地，还有那些被写进军史的名字。
　　……

　　时光追溯到三十年前的北境山寨。武长缨的行动已经不再受限制，在等待开春的日子里，她一直尽自己所能帮助寨子里的人。偶尔她也会劝女首领不要再去抢夺附近村镇的东西，每到这个时候，女首领都会皱起眉，然后拿起桌上的刀让她闭嘴。可武长缨知道她的刀从来没有对准过自己。

　　之前的日子武长缨一直活动在寨子的外圈，那里有山寨议事的木屋，搭建的瞭望哨，还有他们住的屋子。有一天，她顺着山路往里走了些，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个她已经待了许久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走过几间木屋后，她才发现山寨深处还有另一番景象。几间更小的屋子紧邻山壁，一位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刚洗过的衣物，看到她时，停了下手里的动作，随后朝她点了点头。不远处一个孩子正追着滚落的木球，旁边的妇人看见她后，将孩子叫住，拉回了屋前。还有几个人正在整理本不多的粮食，低声说着话。武长缨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当晚，武长缨依旧来到女首领的木屋，桌上的油灯映着纸张，女首领正低头写着字，相比最开始的拿笔都嫌麻烦，如今已经能写下不少字。武长缨看了一会儿她练的字，说出了白天的困惑：
　　“寨子里为什么还有老人和孩子？”

　　女首领的笔没有停。
　　“有些是逃难过来的，还有一些是寨子里人的家眷。”

　　女首领停顿片刻，淡淡说道：
　　“他们逃到这里，我们就给他们一口饭，能护一个是一个，能护一窝是一窝，反正跟我们一样，都是没有家的。”

　　很长时间，武长缨被这个答案震撼到没有再说话。她原本以为这里只是一群为了活下去聚集在一起的土匪，他们拿刀抢东西，和别的山寨争夺地盘，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座山寨里还有一些人在靠着他们活下去。在这个混乱的年代，他们没有能力改变外面的世界，却在这片山里替无处可去的人留了一处安身的地方。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老大，不好了！”一个小土匪气喘吁吁跑进来。
　　“黑熊寨的人又攻过来了！”

　　女首领放下笔，拿起桌上的刀。
　　“走！”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武长缨也站起来，要跟出去。女首领回头看她，目光冷下来：“你留在这。”武长缨看着她，没有再坚持。

　　与此同时，黑熊寨的人已经摸到山脚，他们没有点火把，只是借着夜色慢慢逼近。冬日的山路不好走，黑熊寨首领带着手下停在半山腰，他们交过手，他知道这个寨子不好打，有那个年轻的女首领在，硬闯是占不到便宜的。

　　“先进去。”黑熊寨首领望着前方。
　　“抢了粮，别跟他们纠缠。”

　　黑熊寨的人悄悄绕道另一侧……
　　然而，他们刚靠近寨子外围，便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响动，“唰！”一支箭擦过一个土匪的肩膀，钉在树上。
　　“有人！”

　　黑熊寨的人立刻停下，下一瞬，山寨里火把亮起！

　　女首领站在高处看着下面。
　　“东边两个人守住路口！后面的老人孩子先往里面撤！”

　　“是！”几个领头的土匪应道。

　　“老金，你带几个人看着粮仓！”

　　老金正是那位胡子拉碴的土匪，他紧握了下手中的刀。
　　“老大，他们这次人不少。”

　　女首领看着下面。
　　“人多，路窄。”

　　老金看着她，没有再问，便下去了。

　　这时，一旁的瘦削女土匪上前，她年纪和女首领相仿。
　　“我带人从后面过去？”

　　女首领摇头。
　　“别过去，他们敢来，后面一定留了人。”

　　女土匪莫青有一丝不放心。
　　“万一……”

　　“黑熊寨不会把自己逼近死路。”女首领看向她。

　　莫青缓缓点头。

　　山下黑熊寨的人开始往上冲，两伙人很快撞在一起，黑熊寨人数占优，想靠人多压过去，可山路狭窄，真正能上前的只有前面几个人，而山寨里的人早已守在关键位置，有人受伤的话，其他人立即替上。有人慌了阵脚，旁边的人便提醒。

　　女首领一直站在高处，看清每一处的战况。
　　“退！”她命令手下的土匪传达消息。

　　手下十分不解。
　　“老大，他们快上来了！”

　　“少废话！”

　　手下的土匪不敢多言，立马下山传达。

　　黑熊寨首领盯着前方看了几秒，看见对方突然退后，他知道里面肯定有问题！可眼下山寨已经被他们打开一处缺口，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压上去，等他们重新调整位置，刚才的优势就会消失。
　　“跟上！”他下令。

　　一队土匪小心向前推进，只让前面的人试探。就在他们靠近那段狭窄山路时，女首领抬起手，两侧埋伏好的土匪同时拉开弓弦。

　　唰唰……箭声划破夜空。黑熊寨冲在前面的几个土匪立刻停止步伐，后面跟着的也被迫放慢速度，他们已经失去了继续推进的机会。

　　黑熊寨首领仔细看了眼两侧的山势，脸色沉下来。他才明白过来，刚才对方在退后时故意改变了方向，把他们引进了圈套之中，天色太暗、山路太窄，他们在仓促进攻时根本没有注意到。而现在如果继续往前，只会让自己人白白受伤。
　　“撤！”

　　黑熊寨开始后退。

　　女首领没有让人追。
　　“看看有没有人受伤！先救人！”

　　话刚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刚才为什么不追？”

　　女首领回头，武长缨从黑暗中走出。她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看了很久。女首领皱皱眉。
　　“我让你留在屋里。”

　　武长缨轻声说：“我就是想看看。”

　　女首领没有说话，转头继续指挥。这是武长缨第一次看到她站在山寨最高处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