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48、初雪 她已经很久

　　晚饭结束后，暮色渐深，可是对于海防军官兵来说，夜晚才刚刚开始。准备好节目的官兵陆续站了起来，在旁边的空地上做着准备。观看节目的官兵围在篝火旁小声谈论着，笑着，等待着。

　　女兵们最先开始。温小婷也站起身，拍拍衣摆和裤子上的灰尘，准备加入表演。程昭和廖杰立刻给她鼓掌加油，沈知秋也轻拍了几下。一段简单的军队舞蹈开始了，女兵们把平日训练中的动作编排进了舞蹈中。整齐的步伐和队形在此时化成了优美的舞姿，严肃的口号声此时听上去变得清透，但不失气魄。随着最后的敬礼动作，一阵阵掌声和叫好声响起。

　　篝火映照下，是官兵们明媚的笑容。
　　“这比平时训练好看多了。”一名士兵边拍手边感叹。
　　“你训练要是也这么认真，早就进步了！”另一名士兵打趣。

　　接下来，一位军官拿着快板来到中央。清脆的节奏响起，讲起了海防军的日常。清晨集合，海边巡查，训练趣事，其中不少是大家平日里熟悉的故事，说到某些地方大家不住地发出笑声。

　　表演继续。有士兵为大家唱起了歌，其他人拿出口琴和吉他在篝火旁为歌者伴奏，手鼓也敲出简单的鼓点，偶尔还有小号的附和。有的人忘记了词，下面就跟着一起唱。今晚节目的精彩程度和专不专业没有关系，所有站在篝火中央表演的官兵都获得了热烈的掌声。海防军成立至今，终于有了一次属于自己的聚会。

　　廖杰看到中央的表演场地暂时空下来，站起来准备上场。沈知秋抬眼，拍了几下掌。程昭和温小婷也给他鼓劲，但是没人知道他表演的内容。

　　他迅速脱掉军装外套，走到中央，向众人抱拳。
　　“我献一段拳！”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他整个人气势完全变了。出拳、转身、收势！脚步在地上飞快地移动，身体轻盈却有力，拳风凛冽自如。刚才还在笑闹的官兵们看着他打拳的架势，渐渐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看着，还有的在下面跟着比划几下。随后，随着廖杰收回拳，向大家敬礼。掌声和口哨声比之前更加热烈。

　　大家的热情没有因为夜深而褪温。沈知秋坐在篝火旁，看着官兵们一个接一个上场，偶尔鼓掌，偶尔回应，但比起其他人的投入，她显然已经开始疲惫。程昭注意到了。
　　“沈少将。”
　　“嗯？”

　　“累了？”这回她倒没有揶揄。
　　沈知秋微微瞥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有一点。”

　　程昭刚想问她要不要先休息。
　　“累了不代表不能继续。”沈知秋目光回落到表演的人。
　　程昭心想这句话确实很符合她。

　　篝火烧得正旺，又结束了几个节目。中央的表演空地又闲了下来，几个年轻士兵正讨论着下一个该谁上场。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
　　“程少校呢？”

　　声音一出，周围很快有人跟着起哄。
　　“对啊，程少校也来一个！”
　　“不能光看我们表演！”
　　“程少校，给大家露一手吧！”

　　程昭此时万分后悔在下属面前没树立好威严。她头也没有抬。
　　“不行！”回答的干脆。

　　官兵们哪肯放过她。
　　“程少校，您得参与进来！”
　　“对，和我们大家一起！”
　　“光看，不算参与！”

　　大家笑声一片，还敲起了鼓点。温小婷和廖杰不敢跟着起哄，但眉梢上的笑意清晰可见。

　　程昭看着眼前这一群明显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人，最后无奈地站起来。
　　“行，就一次！”

　　官兵们顿时沸腾起来。程昭环视了一圈，随后走到刚才拿吉他伴奏的士兵跟前。她伸手。
　　“这个借我。”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递了过去。这一刻，周围反而安静下来，刚才嬉笑的人都看着她。他们熟悉的是那个说话直接、不喜麻烦的长官，却没人见过这样的她。

　　程昭拿了把椅子坐在上面。闪烁的火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离开了军营。第一个旋律响起，所有的喧嚣全部消失。简单的旋律，舒缓的琴声，还有低沉的歌曲：
　　“风吹过远处的麦田，
　　月光落在回家的路上。
　　旧屋里的灯还亮着，
　　等待着晚归的人。”

　　这是一首西洲民谣。程昭用干净质朴的声音安静地吟唱着，仿佛唱一段跨越时空的故事。山顶的夜风吹过，篝火跟随琴声晃动。篝火旁的官兵们脸颊上荡漾起浅浅的笑意，可能是思念家乡的笑意，也可能是思念爱人，思念亲人，思念一个永远无法再次相见的人。

　　此时的程昭抱着一把吉他，唱着一首属于远方的歌，不见了平时的伶牙俐齿和倔强。

　　沈知秋原本已快靠着椅子渐渐睡去，可是从第一个音拨响的时候，她便没有将目光从程昭身上移开。隔着跳动的篝火，她看着程昭低头拨动琴弦的动作，看着她唱歌时微微变化的神情，也听着每一句吟唱的歌声。三十五岁的沈知秋，已经很久没有被一首歌曲轻易打动，或者不仅仅是歌曲。

　　最后一个音落下，山顶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后，热烈的掌声响起。

　　直到篝火渐渐暗去，夜幕完全垂下，官兵们才终于感到疲惫。大家回到各自的帐篷。一天的行程和夜晚的欢聚让所有人都很快陷入沉睡。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亮起。海防军集合的哨声还没有吹响，山顶依旧安静。忽然，一名士兵从帐篷里探出头，惊讶地喊了一声“下雪了！”喊声传遍了整个营地。原本还睡眼惺忪的大家，一个接一个跑了出来。甚至有的还来不及整理衣服，只批了一件外套便站到帐篷外。洁白的雪花从空中缓缓落下，落在山石上，落在帐篷顶，落在还带着余温的篝火旁。

　　这是琴城今年的第一场雪。琴城的冬日里很少见到真正的降雪，即便偶尔飘落也大多停留不了多久，落在地上便慢慢融化了。因此，每一次见到雪，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都是那么的难得。

　　沈知秋站在人群里，看着漫天的晶莹剔透，也轻轻扬了一下嘴角，短暂，却真实存在。

　　与此同时，琴川军总部里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的轻松氛围。这场雪对于经历过北方严寒的宁砚而言，可能算不上什么特别。但对于长年生活在琴城的官兵来说，却像一件天赐的惊喜。

　　今天仍然是休整日。因为裴歆晏去参加委员会的临时会议，外面又下着雪，所以宁砚在军部待了一整天。早上训练后，她一直留在宿舍。桌上放着西洲访问期间对方赠送给代表团的书。她本想随便翻看几页，可遇到了许多不熟悉的词，她便拿起词典一一查找，不知不觉读了很久。

　　吃完午饭，宁砚走出食堂，抬起头看看空中。原本稀稀落落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密集。天空比早晨更加灰白，细碎的白色落下的速度也明显快了。总部的院子里，出来看雪的人越来越多。有士兵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也有人蹲下来，将落在石阶上的雪抓到手里。年轻一些的官兵甚至已经互相扔起了雪球，不过因为太松软，扔到空中便散开了。宁砚站在雪中，看着此番景象，停留了许久。

　　夕阳还未完全褪去。统筹战略委员会的会议结束时，天边仍留着一层淡淡的余光。雪粒在暮色中缓缓飘落，被夕阳映出一点暖意。

　　裴歆晏看着眼前的景象，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留。上车后，便返回了官邸。

　　车停在官邸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她走进大厅，没有急着去书房，而是站在窗边望着院落。院子里的树枝被白雪覆盖，擎不住的树枝微微抖动，细雪从枝头滑落到地面。她凝神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才想起今日还有几份必须处理的文件。
　　她收回视线，回到书房。熟悉的军务重新占据了她的时间，桌上的文件一份份被审阅、批示。窗外的雪很柔很轻，落在窗沿上，悄无声息地陪伴着书房里的人。

　　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钟。裴歆晏放下笔，靠向椅背，稍稍缓了下精神。随后，她看了眼窗外，雪还没有停。院子里的灯光映出浅浅的白色，这片白覆盖了原本熟悉的小路和庭院，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她站起身，原本打算回房休息。可犹豫片刻后，还是拿起外套披上，走出了官邸。刚走到门廊，负责值守的警卫便迎了上来。
　　“参谋长，您要出去？”
　　裴歆晏略一颔首。警卫立即询问：
　　“需要安排车吗？”
　　她刚准备回答，目光越过警卫，看向了大门外。

　　雪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裴歆晏微微怔了一下，随后，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宁砚一路从总部走过来，肩头落了雪，外套也沾着细碎的白。她走到大门口时，恰巧看到裴歆晏出来，也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