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42、她喜欢 她喜欢的，

　　晚宴结束的时候比原定时间晚了许久。餐桌上的蜡烛已燃去一半。这场欢迎晚宴在一片意犹未尽中结束。

　　顾振山显然是今晚最容易融入的人。临离席前，他正搂着一名西洲代表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十分爽朗。只是旁人看得出，他们大概并没有完全听懂彼此的话。

　　“General Gu！”那名西洲军官拍着他的肩膀。
　　“You are a very interesting man.”

　　顾振山点头。
　　“当然。”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们东洲有句话，叫知音难觅。”

　　对方愣了一下。
　　“Difficult… to find chicken?”

　　顾振山停顿片刻，随后大笑起来。
　　“No, no. Not chicken. Friend, very good friend.”

　　那名西洲军官虽然没有完全明白，却也跟着笑起来。顾振山的热情足以跨越语言，而这也是裴歆晏让他同行的原因。

　　众人开始离席。韩绍成身边的一名隶属于北境边防旅的军官走了过来。她在前线负责驻防事务期间是宁砚的长官，而现在已回到北境后方任职。
　　“裴参谋长。”她先向裴歆晏敬礼。
　　随后看向宁砚。
　　“宁少校。”许澜笑了一下。

　　“许少校。”宁砚回礼。

　　“没想到在这次西洲访问中会遇见你。”

　　“是。”宁砚予以简短的回答。

　　“你到了琴川军以后还习惯吗？”
　　“还好。”

　　许澜对于宁砚的回答似乎也早就预料到，她也并不觉得尴尬。最后二人互道了明天见。她临离开前，目光短暂掠过几步外的裴歆晏，又很快收回来。随后转身离开。

　　一天的行程终于告一段落。从十多个钟头前登上飞机，到抵达帕里斯，再到晚上的欢迎晚宴，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东洲一行人陆续回到房间。明天还有新的访问安排。

　　裴歆晏和宁砚并肩走在走廊里。今天一整天，她们身边始终有人。飞机上有同行人员，下飞机后有西洲代表的接待，晚宴中她们分别承担着自己的身份。她们坐得很近，也看过对方很多次，但真正能够像现在这样独处，却只有这么一小段时间。宁砚看了一眼前面的房门，她们正好是邻近的两个房间。

　　“到了。”宁砚说道。
　　“嗯。”裴歆晏轻声应了一声。

　　两人停下脚步。宁砚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
　　“今天是不是比预计晚了很多？”

　　“嗯。西洲代表们很热情。”裴歆晏微笑地看着她。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哪里？”宁砚有些不解。
　　“很多。”裴歆晏没有细说。

　　短暂的安静之后。
　　“早点休息。”裴歆晏知道时间已不允许她们继续聊下去。

　　宁砚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舍。
　　“你也是。”

　　宁砚打开房门，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晚安。”

　　裴歆晏也看着她。
　　“晚安。”

　　宁砚的门关上。裴歆晏也打开房门，唇角仍带着笑意。
　　窗外的帕里斯灯火未歇。陌生国度的第一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

　　西洲访问的第二日，大饭店的早餐厅。落地窗外的街道刚刚苏醒，行人匆匆走过。东洲代表团一行陆续下来用早餐。

　　裴歆晏、宁砚和顾振山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咖啡、面包、鸡蛋以及一些常见的食物。顾振山一边翻看今日安排，一遍感叹：
　　“这边的早餐倒是一般，还是想念琴川军的食堂。”

　　裴歆晏端起咖啡，淡淡地说道
　　“来之前你不是说食堂不合你口味？”

　　顾振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跟这个比还不错。”

　　他的用餐速度一向很快。没过多久，他便放下餐具，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
　　“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两个人点了点头。
　　“好。”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一些富余，她们俩都没有急着结束早餐。裴歆晏慢慢喝着咖啡，宁砚早已吃完，正低头看着今日的访问安排。过了一会儿，裴歆晏拿起桌上的鸡蛋，拨开外壳，动作很慢。然后将剥好的鸡蛋放到宁砚盘中。
　　“吃了。”

　　宁砚抬头，看着她向来不喜欢的食物。
　　“我不吃。”

　　宁砚低头继续看资料。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裴歆晏仍看着她。宁砚赶忙放下资料，拿起鸡蛋。
　　“知道了。”认认真真吃掉了。

　　裴歆晏这才满意。

　　早餐结束后，众人便乘车前往今日访问的地点：帕里斯最大的艺术馆。

　　车辆到达目的地，众人陆续下车。一座古老建筑矗立在众人面前，高大的石柱、宽阔的台阶、斑驳的墙面无不在诉说着它的悠久历史。西洲这边的一位代表负责接待他们，一行人进入馆内后，参观正式开始。

　　接待代表一路介绍着馆内的古典雕塑、绘画作品，以及艺术流派。翻译紧跟在旁，将每一句话转述给东洲代表。东洲众人听得很认真，面对异国的艺术品大家都显出浓厚的兴趣。有人会问一些问题，比如一件作品的创作背景，或者某个作品为什么能代表一个时代。

　　相比之下，宁砚的状态显得异常安静。最开始，她还站在裴歆晏身边认真听。十分钟后，她开始看着墙上的介绍出神。二十分钟后，她开始看窗外。再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一座雕塑上停留了许久。裴歆晏注意到了，以为她终于对某件艺术品产生了兴趣。

　　“宁砚。”
　　宁砚回过神。
　　“嗯？”

　　“在看雕塑？”

　　宁砚看了一眼雕塑。
　　“我在想……它搬进来的时候是怎么搬的。”

　　裴歆晏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考虑了一个没人考虑的问题。”

　　宁砚认真说道：
　　“这么重，总需要办法。”
　　裴歆晏无奈，继续走上前参观。

　　顾振山正和西洲代表热情讨论着，任何场合都不影响他的发挥。他看着一幅巨大的历史画，听完讲解后沉声道：
　　“很好。”

　　翻译看向他。
　　“顾上校，您觉得哪里好？”

　　顾振山沉思片刻。
　　“气势。”

　　翻译转述。西洲代表微笑。顾振山又补充：
　　“不过如果我是画里的那个将军，我不会站在那个位置。”

　　翻译怔了一下。
　　“为什么？”

　　顾振山指着画。
　　“太显眼，敌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翻译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翻译了。西洲代表听完微微一怔，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顾振山看着他的反应也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明白过来，跟着笑了一声。

　　走过几个展厅后，宁砚已经明显有些疲惫。她低声靠近裴歆晏。
　　“你刚才问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裴歆晏看她。
　　“哪个？”

　　宁砚想了想。
　　“关于时代和艺术家的那个。”

　　“你没听懂？”裴歆晏眉眼含着笑意。

　　宁砚坦然摇头。
　　“没有。”

　　“但你听得很认真。”

　　宁砚看着她。
　　“你喜欢。”简单得没有任何修饰。

　　裴歆晏微笑地看着她，目光柔和。
　　“那你至少不要站着睡着。”

　　宁砚眨了一下眼。
　　“我没有，只是闭了一下眼。”

　　“各位，下面大家可以自由地参观。大家手上的册子有东洲语的简介，我就在一层大厅，有问题也可随时来找我。”翻译替西洲代表向大家交待了接下来的安排。

　　“我到处看看，你们俩呢？”韩绍成看向一旁的许澜少校和田丰少校。
　　“那就一起吧。”许澜看了眼田丰。
　　“我也一块吧，虽然看不太懂。”田丰笑笑。
　　韩绍成和许澜也轻笑几声。他们三人在艺术馆内随意逛着。

　　“累吗？”裴歆晏侧头对宁砚轻声说。
　　“不用管我。你想看什么？”宁砚看着手册。

　　裴歆晏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委员会代表聊天的顾振山。
　　“那就随便逛逛。”
　　“好。”宁砚应声。

　　二人走过顾振山时，顾振山冲裴歆晏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在的位置。裴歆晏默契地点头，没有管他，带着宁砚往前走。

　　“下午去陆军驻地。”裴歆晏看着玻璃后的艺术品，和宁砚聊着。

　　“是。”宁砚心不在焉地看着一件西洲宫廷服饰。

　　“你是不是在想……”裴歆晏看着宁砚时而半蹲时而贴近玻璃向里面看的动作。
　　“这件衣服这么繁琐，该如何穿上？”

　　“你怎么知道？”宁砚惊异地看着她。

　　裴歆晏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宁砚收回身体站直了。下一秒，裴歆晏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整理了下领口。
　　“乱了？”宁砚轻声问。
　　“嗯。”

　　裴歆晏刚放下手，便听见周围的脚步声。
　　“裴参谋长。”韩绍成三人正从不远处走来。
　　“韩少将。”她应了一声。

　　宁砚和另外两位少校也分别向对面的长官打招呼。既然遇上了，他们便一起参观。

　　距离集合还有半个钟头。他们走走停停，在艺术馆内也不好大声交流，再加上裴歆晏和韩绍成两人都是相对内敛的长官，所以他们看上去真的像是在专心参观展品。

　　宁砚拿起随身的保温壶喝了一口，又低头看看时间。

　　一旁的裴歆晏扫了眼韩绍成不远处的许澜和田丰。
　　“曾经的同僚？”她没听宁砚提过曾经边防旅的事。

　　宁砚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
　　“田少校，我不认识。许少校曾经在前线，那时是我的上级，不过大概两年前就调去后方了。”

　　宁砚说完，发现裴歆晏的视线停留在她的水壶上。
　　“你渴吗？”话问出口后，她似乎觉得不太合适。
　　“我去车里帮你……”

　　话还未说完，裴歆晏自然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裴歆晏已经往前走了，宁砚站在原地盖上壶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赶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