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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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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母亲把江妍希叫到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父亲的债务清单。母亲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发白。
"你爸在外头欠了三十多万。高利贷。"母亲的声音很轻,"人家找了中间人传话,说过完年就来找我们。"
江妍希看着那些数字。她想起父亲临走前那个疲惫的眼神,想起客厅里那面空了三个月的墙。原来他离开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我联系了老家的表舅,那边有个房子能住。学校也找好了。"母亲把她织完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叠好放进纸袋里,动作很慢,"后天走。"
后天。江妍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上那颗手绘的草莓已经被洗掉了,只剩下一小块浅色的印痕。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白屿刚做完复查回来。指标稳定,医生夸她"保持得很好"。江妍希昨天去医院接她的时候,白屿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笑:"医生说我可以去仓库看电影了。"
江妍希当时笑了,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可现在她坐在客厅冰凉的沙发上,想着后天就要走了,想着白屿知道之后会怎么样。那个有心臟病的人,刚稳定下来的情绪,能在锁骨下方的临时起搏器上刻一句"对病情有显著影响"的人。
她不能告诉白屿。
如果说了,白屿会跟她走。白屿会跟她妈闹,会跟她妈吵,甚至会不顾自己的身体追到天边去。江妍希见过她在天台上把烟塞进嘴里的样子,见过她半夜打车来楼道找她的样子。白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是为了她。
江妍希一夜没睡。第二天她照常去白屿家,照常陪她撸猫看电影。白屿在她腿上睡着了,布偶猫窝在沙发扶手旁打呼噜。江妍希低头看着白屿的睡脸,手指轻轻抚过她锁骨下那道浅粉色的疤。
她凑下去,在白屿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羽毛落进水面。白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抿了抿嘴。
那天下午江妍希跟白屿做了。在仓库的旧沙发上,暖黄色灯串亮着,爆米花机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白屿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手指攥着江妍希腰侧的布料,像怕她消失。江妍希回吻她,手指滑进她毛衣下摆,触到那块临时起搏器微微凸起的轮廓。
白屿的呼吸乱了。她往后仰着脖子,露出脆弱的喉线,眼睛半阖着看江妍希。那天仓库的暖气很足,两个人身上出了薄汗,灯串的光把白屿的瞳仁染成融化的金色。江妍希吻她锁骨上的疤,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到唇上,快而有力。
那之后江妍希闻到了气味。很淡的栀子花,却跟平常不一样,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从白屿的腺体处溢出来裹住她。她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热,后颈某处从未有过感觉的地方忽然尖锐地跳动了一下。
白屿比她先反应过来。她撑着沙发坐起来,手按住江妍希的后颈,指尖触到那处发烫的皮肤。"你分化了。"她的声音沙哑,眼底有慌乱和某种更深的情绪,"江妍希,你是——你是Omega了。"
江妍希摸着自己的后颈。那里滚烫,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正在改变她的身体。她看着白屿,看见对方眼底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凌乱的、潮红的、陌生的。
那天夜里她们在仓库待到很晚。白屿的牙齿咬进她后颈腺体的时候,江妍希疼得蜷起来,但白屿的掌心贴着她后背,把她摁在怀里不让她逃。栀子花的香气从咬破的腺体处蔓延开,跟白屿的信息素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终身标记。江妍希当时不知道这个完整的概念,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后颈那个伤口流进她身体里,温热地、固执地扎下根来。像一枚种子被埋进土里,从此再也拔不出来。
白屿抱着她,嘴唇贴着她后颈的齿痕,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潮湿的皮肤上。"江妍希。"她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江妍希那时候在笑。她在白屿怀里笑出了声,眼泪蹭在白屿的毛衣上。她想着后天就要走了,想着自己才刚刚成为白屿的人,就马上要当逃兵了。
第二天白屿送她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白屿忽然拉住她的手。"不舒服吗?是不是昨天…"
"没事。"江妍希打断她。回握着白屿的手,"有点累。"
白屿看了她两秒,看着江妍希那双眼睛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慌张,攥着江妍希的那只手指骨泛白,指甲不自觉地深深掐入江妍希的手臂,留下几道红痕。然后凑过来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路灯已经亮了,十二月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明天见。"白屿说。
江妍希看着她转身走远,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她站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白屿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第二天她没去。第三天也没有。江妍希和母亲坐上了凌晨的绿皮火车,往南边开。手机卡被她抽出来掰断了扔进垃圾桶,微信换了新的账号,所有跟白屿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那间卧室的抽屉里。
她只带走了那件淡蓝色针织开衫和母亲织的围巾。开衫叠在行李箱最底层,围巾系在脖子上,挡住了后颈那道新生的齿痕。
火车开动的时候江妍希靠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点退远,天亮之前经过了一段隧道,车窗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后颈那个被咬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栀子花的香气残存在她领口,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一点点散进空气里。
她把脸埋进围巾,没有哭。
新城市在南边靠海的地方,潮湿的冬天比北方暖和。表舅家的老房子在城中村深处,墙皮剥落,水管锈蚀,但好歹有屋顶。母亲找了份餐馆后厨的活,早出晚归。江妍希转了学,插班进一所普通高中的高二。
白天她在新学校的教室里坐着,听不太懂的方言和陌生的口音从四面涌过来。放学回家,在漏水的厨房里热剩饭。夜里躺在吱呀响的床上,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栀子花的味道在几个月后才彻底散干净。
江妍希以为换个城市,远离那些让她伤心、痛苦的人和事,远离债主远离白屿一切就会好起来;她以为她开启了新生活,她可以好好活了。
但有些东西是散不掉的。
第一个月她开始失眠。刚被终身标记完的omega不能及时得到她的Alpha信息素的安抚,整个人都处于巨大的分离焦虑和恐慌。闭上眼就是仓库灯串的光和白屿的睫毛。半夜惊醒的时候她摸着后颈的齿痕,那里已经结了疤,新肉长出来盖住了印记,但腺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闷闷地疼。那是标记的共鸣反应——她的身体记得白屿的信息素,记得那个终身标记烙进她血液里的烙印。可距离把信号拉断了,腺体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发出空洞的电流声。
一个星期后,因为得不到信息素的安抚和劳累过度,江妍希在便利店夜班时陷入结合热,信息素紊乱,便利店内的Alpha都被吸引。好在店长是个Beta及时将江妍希送到医院,挂了两天点滴。
第三个月江妍希开始出现幻觉。食堂排队的时候,她突然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猛的回头看,却没有白屿的影子。放学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名字,转头,空荡荡的巷子。有次她在卫生间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白屿,对着她笑。她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蹲在卫生间隔间里发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幻觉来的时候,白屿就站在那里。阳光穿过她发丝的弧度,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江妍希伸出手——指尖穿透空气,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像试图捞起水中的月亮,手指划过时,连倒影都碎了。
疼痛来得及时。d/ao-p1an划过手臂时,江妍希感受到一种近乎宗教式的清醒。xue珠渗出,细细密密排成一线,如同给虚幻与现实画上分界。幻觉退潮般消散。那渴望触碰的冲动却还在指间残留,像熄灭后的余温。
第六个月,高利贷的人找到了她们。
那天夜里江妍希被砸门声惊醒。母亲把她推进衣柜里用衣服盖上,自己出去开的门。江妍希从柜门缝隙里看见三个男人冲进来,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指着母亲骂。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声音抖得不成调。
江妍希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出去的。她记得自己挡在母亲面前,说了什么,然后被人拽着头发拖到了房间角落。后颈的腺体被捏住的时候她疼得尖叫,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她的脖子,笑了一声说"还是个Omega呢"。
接下来的事江妍希记得断断续续。碎片。男人的手。母亲在外面的哭喊声。后颈的剧痛。腺体被咬穿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跟白屿那次不一样,是撕裂的、血腥的、没有栀子花香气的。掠夺式的咬合把那个已经脆弱不堪的终身标记撕得血肉模糊,腺体组织在粗暴的啃噬下破裂、发炎、烧起来。
等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母亲抱着她在床上。外面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后颈那块裹着纱布的伤口上。母亲哭得眼睛肿成了缝,一遍一遍摸她的头发说"没事了没事了"。
但腺体从那之后就不对了。发热、疼痛、信息素紊乱。江妍希去社区医院开了药,消炎的,但治不了根本。医生说她本来就是二次分化后催熟的Omega,腺体发育不完全,那次被暴力标记后又没有Alpha的信息素来安抚和愈合,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可能发情期不稳定,生理周期紊乱,最严重的情况——腺体会慢慢萎缩,失去功能。
江妍希听完那些话,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拿着药回了家。
之后的日子她学会了跟后颈的疼共处。白天去上学,成绩掉了就掉了,不再争那个第一。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写东西,写了很多字的日记,写到白屿的名字又划掉。母亲发现她藏起来的一摞纸,上面全是"白屿"两个字,写了划掉,划掉又写,纸面都快破了。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天起,家里餐桌上每周多一份排骨汤。
第二年春天,江妍希开始脱发。情况越来越严重,梳头的时候一抓一把。母亲带她去看了医生,确诊是PTSD和抑郁症的躯体化反应。医生问要不要开抗抑郁药,江妍希看着处方单上的药名,想到自己胃出血那年在医院里躺过的三天。
她没开药。
她开始每天跑步,绕着城中村的巷子跑,跑到膝盖发酸肺里像火烧。她帮母亲在餐馆打杂,洗碗端菜擦桌子,手指泡在洗洁精水里泡到起皮。她逼自己吃饭,哪怕吞进去胃里翻腾也逼着自己咽。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这样才配得上那个被她丢下的人。
第三年夏天,江妍希在便利店上晚班时后颈的腺体突然刺痛,剧烈的刺痛使她眼前一黑晕了。再次醒来已经被送到医院。“你的腺体彻底失去了反应了。”护士见她醒来,眼神里流露出同情。腺体不再疼了,也不再发热,只是沉默地贴在江妍希的颈椎旁边,像一枚死去的种子。江妍希对着镜子摸了摸那块皮肤,光滑的,没有凸起,连齿痕都淡成了几乎看不见的一层白。
她的发情期停了。医生说可能是腺体功能丧失导致的。
江妍希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瘦削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忽然想起白屿说过的话。"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她伸手摸着后颈那块没有反应的皮肤,想笑又想哭。终身标记留在了她身体里,可那个被咬坏了的腺体再也没法回应了。像一封信寄出去了,但收件人的地址已经烂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再想起白屿。可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的时候,仓库灯串暖黄色的光还在眼皮底下亮着,灭不掉。
同城的另一头,白屿在跟她过着相反的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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