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栖屿》星野叙

1、第一章 梧桐叶

　　梧桐叶落满北城那所高中的那年秋天，两个女孩的人生原本隔着一整条街区的距离。
　　一个住在大院巷尽头的老楼三层，楼道灯坏了大半年，窗户对着菜市场后巷，每天凌晨四点开始响动。冰箱里有上礼拜的剩菜，茶几上永远摆着半瓶散装白酒和捏扁了的易拉罐。江妍希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把客厅收拾干净，把酒瓶藏进橱柜最里面，然后背起书包出门。她走路的姿势很端正，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用一只旧发卡别住。她有一张干净的脸，椭圆的脸型，下巴微尖，皮肤白，白到颧骨上透出青色的血管纹路，像薄瓷胎底下的裂痕。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润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弧度精准到像量过一样。但你盯久了会发现那笑光浮在表面，底下是一潭没有波动的静水，像冬天的湖，结了层薄冰。
　　另一个住在城东别墅区里，进门要刷卡，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气能飘到二楼窗台。白屿的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手办和一台落灰的立式钢琴，床单是阿姨每周换一次的浅灰色亚麻。她妈妈经常出差，冰箱里永远塞满阿姨做好的便当，但白屿很少打开，大多数时候叫外卖。白屿的脸偏瘦，下颌线条利落，颧骨略高，带一种懒散的、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松弛感。她的嘴唇薄，唇角天生微翘，像是时刻在笑——但那种笑跟江妍希的不同，是她对全世界都一视同仁的漫不经心。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灯光下会泛一点金，像融化的太妃糖，可糖底下裹着的东西藏得很好，只有每年复查心内科的时候才会在医生严肃的目光里短暂地露一下。
　　她们在学校里见过无数次。走廊擦肩，升旗仪式站在间隔二十人的队伍里，食堂排队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江妍希知道白屿是那个家里给学校捐过楼的富二代，逃课抽烟不写作业但成绩居然还能排年级前三十。白屿也知道江妍希是那个挂在光荣榜第一名的好学生，广播站的常驻声音，老师办公室里被频繁提及的名字。
　　但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像两条平行的线，一条在课表上填满了自习和补习班，另一条在游戏厅和KTV里消磨掉整个周末。如果不是那天下午白屿恰好从天台下面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如果不是江妍希恰好在那天违反了所有的规则——她们大概会这样擦肩而过三年，毕业，各自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那天夕阳正好，白屿把烟塞进自己嘴里时，
　　她发梢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江妍希把成绩单折成纸飞机，从教学楼顶层扔下去。白纸黑字的第一名在风里打了个旋，坠入楼下梧桐树的浓荫里看不见了。她嘴角还挂着笑，转身时校服裙摆扫过天台边缘的积水，昨天夜里刚下过雨。
　　五点二十分。还有四十分钟放学，足够她抽完两根烟再漱口。粉色的Hello Kitty打火机是上周在便利店偷的，火苗窜起来时照亮了她虎口处烟疤——用英语词典烫的，圆形，刚好能戴一枚戒指遮住。
　　第一口烟呛进肺里时，她听见天台铁门响了。
　　“值日生。”白屿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领带松松垮垮。她歪头看着江妍希指尖明灭的烟头，忽然笑了，“全校第一的天才少女，原来躲在这儿堕落呢。”
　　江妍希手一抖，烟灰落在新买的白色帆布鞋上。她想把烟藏到身后，但白屿已经大步走过来，Alpha信息素裹着某种昂贵的木质香和栀子花的香气，带着压迫感。江妍希下意识绷紧腺体——她是Beta，闻不到完整的信息素气味，但那压迫感是真实的。
　　“别。”江妍希说。
　　白屿已经劈手夺过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她呛得咳了两声，眼角泛红，却还逞强地冲江妍希眨眨眼：“怎么，好学生怕扣分？放心，我老头子给学校捐了栋楼，查仪容的见了我都绕道走。”
　　值日生果然没上来。江妍希看着白屿把烟掐灭在栏杆上，忽然注意到她嘴唇发白。“你——”
　　“晚上唱歌去不去？”白屿打断她，用校服袖口擦掉嘴角的烟渍，“我请客。”
　　那天夜里江妍希没回家。她在KTV包厢角落看白屿跟人划拳喝酒，玻璃茶几上摆满空易拉罐。白屿喝到第三罐时突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得像纸。江妍希夺过她手里的酒：“别喝了。”
　　“心疼我？”白屿仰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旋转彩灯的光。
　　江妍希松开手。她想起书包里还藏着半瓶伏特加，是准备晚上躲在楼道里喝的。“随便你。”她站起来，“我先走了。”
　　第二天白屿没来上课。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早自习时江妍希经过教师办公室，听见班主任叹气：“白屿那孩子又住院了，说是抽烟引发心脏问题……她家长说这次挺严重，得观察一周。”
　　江妍希手里的作业本散了一地。
　　她翘了第五节课去中心医院。住院部7楼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口，她看见白屿靠在病床上打点滴，右手还举着手机打游戏。护士端着药盘出来，对另一个护士说：“VIP房那个小祖宗，医嘱明明白白写着禁止吸烟，也不知道怎么又抽上了。”
　　江妍希转身快步离开。楼道里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她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父亲昨晚又喝了酒，摔碎了她书桌上的台灯，玻璃碴子扎进小腿到现在还没清理。校服裤腿洇开深色血迹，和污水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手机突然震了。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天台那根烟味道不错，下次换薄荷味的呗。——白屿”
　　江妍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想回“你个傻子”，打出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好好养病。”
　　白屿秒回：“那你来看我呗，VIP病房能看电影。”
　　江妍希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一瘸一拐地下楼。经过垃圾桶时她摸出那半瓶伏特加，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紧扔进医疗废物回收箱。玻璃碰撞发出闷响。
　　阳光从楼梯转角窗户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小腿上的伤口结了痂，痒痒的。江妍希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第二天放学后，她出现在白屿病房门口，怀里抱着两杯奶茶。
　　白屿正拿小刀刻床头柜，看见她来了慌忙把刀藏到枕头底下。“操，你怎么来了——”她脸上难得浮现慌乱，耳尖通红，“等等我收拾一下。”
　　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露出半截银色药盒。江妍希瞥见上面贴的标签：盐酸普萘洛尔片。是治心脏的。
　　“给你。”她把奶茶搁在床头柜上，顺势把抽屉推回去，“少喝点酒。”
　　白屿眨眨眼，忽然凑近她：“江妍希，你脸上有伤。”
　　江妍希偏头避开。昨夜父亲醉醺醺回家，她不过说了一句“少喝点”，就被酒瓶砸中眉骨。她用刘海遮了，但还是被看见了。
　　“摔的。”她说。
　　白屿没追问。她插上吸管喝奶茶，忽然说：“江妍希，你知道吗，你装没事人的样子特别欠揍。”
　　“你也没好到哪去。”江妍希看着她手背的针眼，“装什么小混混。”
　　白屿把空奶茶杯捏扁，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我不是装。”她低声说，“我本来就是烂人。”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江妍希看见白屿放在被单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像那天在天台上，她把烟塞进嘴里时嘴唇的颜色。
　　“白屿。”江妍希听见自己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屿没回答。她转头看窗外，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明天还来吗？”她问，“我让人送爆米花机进来。”
　　江妍希站起来拿书包。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巧克力的。”
　　她们的高中时代从在天台相遇那天开始拐了个弯。两条平行线被一根薄荷味的烟烧穿了一个洞，然后在那个破口处，有什么东西缓慢而不可抗拒地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