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星》舟苡

3、难受 祈祷哪一颗

　　第二天，夏晚星果然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再次见到了周熠。

　　周熠没有骗她！

　　而为了一改昨天周熠所看见的自己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夏晚星今天可是动了一番小心思，穿上了最好看最喜欢的白色公主裙。
　　她今天要漂漂亮亮地去见他！

　　“又跑出去啊？昨天没被坏人抓走，不代表今天不会被坏人抓走！”夏晚星打开家门的时候，听见她的表弟在她身后，学着她妈妈的样子跟她说话。

　　夏晚星转过头，看看四周，大人们都在楼上，楼下只有她和表弟。
　　夏晚星鼓起勇气，冲表弟做了一个鬼脸：“关你P事。”

　　表弟被呛住说不出话，夏晚星啪一下关上门跑下楼。

　　*

　　“夏晚星！”在树下等候周熠的夏晚星听见自己的头顶上方传来声音，抬头一看，周熠就已经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夏晚星面前，不像昨天，摔成灰头土脸。

　　夏晚星看着周熠，今天周熠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泥巴，看起来更帅气了，除了帅气，还带着一股一脸正气。

　　“嗨。”夏晚星有些拘谨地和周熠打招呼。

　　“嘿嘿！”周熠笑了起来，“走吧！”

　　夏晚星的手腕被周熠抓起。
　　“啊，去哪？”夏晚星问。

　　“去玩！”周熠说，“走，我们去那条小溪边玩，今天早上我堂哥在里面捉到了鱼！他说我不可能捉到，我不信，我们过去捉一只！”

　　“嗯……只是……”夏晚星听完站着不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裙子。

　　“怎么了？”周熠顺着夏晚星的视线看向她漂亮的白裙子。

　　“如果衣服弄脏了，妈妈会骂我的……”夏晚星的声音很小。

　　“这样啊……好办！”周熠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灵光一闪，“去我奶奶家！换件衣服！”

　　“啊？”夏晚星还没反应过来。

　　“走吧！”我奶奶家就在旁边，周熠用手指了指他奶奶家的方向，也是夏晚星外婆家的方向。

　　夏晚星知道他家在哪，因为那天，夏晚星就已经在外婆家的阳台见过周熠了……

　　“相信我，没问题的！”周熠重新拉起夏晚星的手，夏晚星跟在周熠身后，顺着小河流一路跑下去。

　　风从耳边吹过，看着跑在前面拉着自己的周熠。
　　夏晚星的心跳跟着步子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夏晚星好久没有这样奔跑了！

　　如果周熠就是来抓她的坏人，那就请他，赶紧把自己带走吧！

　　*

　　他们跑到了河流的尽头，旁边的房子是周熠的奶奶家，原来周熠和夏晚星一样，也是回来乡下过暑假的。

　　一直到了周熠奶奶家门口，周熠才松开抓住夏晚星的手。
　　周熠推开门，夏晚星站在门外紧张地四处张望。

　　周熠看出了夏晚星的紧张，说道：“别怕！他们都出去了，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就算他们回来看到你也没关系……鞋子啊，你就穿进来，没关系的，我奶奶不会说什么的！”

　　夏晚星小心翼翼地踏进门，听着周熠的话，心想：真好……这样的家庭，她好羡慕，她好想拥有。

　　明明是一样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却觉得房子的屋顶变得格外高，一切格外安静且空旷，让人放松且舒适。

　　周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身边，手上还抱着几件衣服。
　　定睛一看，是他自己的男装。

　　“你换上我的，刚洗干净的，我刚去阳台收下来的，这样，就不怕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了！”

　　周熠把衣服塞到一脸惊讶的夏晚星手里。
　　“去换吧！”

　　周熠指了指旁边他的房间。

　　夏晚星抱着衣服跑进房里，关上门，拉上窗帘。

　　房间里瞬间变得暗暗的。

　　她将周熠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刚洗过晒干的衣服，除了有好闻的洗衣粉的味道，像青草味一样，还有太阳晒过的温暖。

　　换上周熠的衣服，夏晚星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天啊，自己竟然穿上了周熠的衣服，到现在遇到周熠为止都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在周熠的房间里走了一圈，看着他桌上摆着的书本，有作业，字迹工整，有一把小提琴，还有琴谱。还有一张他的照片，笑得非常的灿烂。

　　“好了吗？”周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夏晚星叠好她的小裙子，红着脸推开房门，只见周熠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服。

　　“很合适嘛！看起来像换了一个风格一样。”周熠拉起她，“走吧！出去玩咯！”

　　“嗯嗯，好。”

　　“笑一个嘛！开心起来！”

　　“好！”夏晚星露出笑容。

　　*

　　他们在河边一直玩到太阳快下山，虽然果然一条鱼的影子都没见到，但是却很开心。

　　“该回家了。”

　　夏晚星回到周熠的奶奶家，换上她的小裙子，回到了外婆家。
　　她脚步轻快极了，心情好极了。

　　虽然回家当然免不了被妈妈骂了一顿，甚至拿起衣架打了几下。
　　但是，这次夏晚星觉得并没有那么疼，她的心里却是开心的。

　　*

　　过了几天，夏晚星要回自己家了，夏晚星舍不得这个暑假遇见的周熠，过来和他告别。

　　周熠掏出一颗草莓糖递给夏晚星，夏晚星收下草莓糖，没舍得吃，放进口袋里，带回了自己家，放进了自己的小抽屉里。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
　　当夏晚星重新背着书包，成为三年级的小学生走进学校的时候，夏晚星看见了周熠。

　　什么词语都无法形容夏晚星在学校里又看见周熠的心情。
　　原来他们是同一个学校的，甚至就是隔壁班！

　　夏晚星激动地向周熠冲过去，看着同样一脸吃惊的周熠，露出了这个暑假里难得一见的开心的笑容。
　　他们可以继续做同学，可以继续见面了！

　　但是，距离越近，夏晚星就越有担忧，害怕自己所有的不堪都将在如此近的周熠面前暴露无遗……

　　夏晚星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这样的不安，马上就到来了。

　　*

　　“哐”一声巨响，一声低沉的男声、一声尖锐的尖叫、然后寂静……

　　躺在床上正要睡下的夏晚星骤然惊醒，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只洒了一丁点儿月光的地板上，冰凉刺骨的触感一下子从脚底传导到身体的每一根毛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小缝，从里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客厅的玻璃桌被打破了，玻璃碎片满地都是，就像碎了一地的幸福，无从拼凑。

　　清冷的月光打在碎玻璃片上，朝夏晚星那个方向肆虐地反射，扎得她睁不开眼。

　　墙面上有一道丑陋的伤疤，是一抹土黄色的豆浆，还在一滴一滴地顺着墙面往下，触目惊心。墙角是碎成三瓣的大碗，沙发底下藏着十几只烟头，长的短的，都还闪着火星，冒着烟……

　　酒味、烟味和硝烟味，全部一起冲进夏晚星的鼻腔里，直逼脑颅，寒意、让她不住地颤抖、反胃。

　　原本还在客厅里的男人夺门出去了，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原本在尖叫着的女人呜呜的哭声。

　　夏晚星用冻僵的手掩上房门，眼前又从一大片刺目的光亮回复到黑暗，冰冷的月光从窗帘缝透了一点点下来打在她脚边，脚底的冰冷一点也不减地还在蔓延。后背倚着门滑下去，夏晚星感觉自己的屁股敲在了又冰又硬的地上，吃痛的叫了一声。

　　脑袋里空白得只剩下一排字：爸爸妈妈吵架了……虽然她现在还不懂得吵架究竟是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就是觉得又惊又怕，咬住自己的右手手指，直到感觉到好痛好痛。

　　夏晚星忘了她是怎么踱步到他自己的那块小书桌那里去的。
　　桌子的抽屉里还放着上个月周熠给草莓糖。
　　打开，含进嘴里，又将糖果纸放回抽屉。

　　夜，好静……
　　从窗户外传来几声凄惨的虫鸣，从窗户的一角看见了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月牙儿孤零零的。

　　腕上手表滴答滴答刺激着她的脉搏，好像快要扩张到崩破，和从放门缝里闯进来的混着烟味酒味的硝烟，每一种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夏晚星一个人对着黑夜里似乎快要看不见的星星许愿，祈祷哪一颗星星可以听得到她的祷告，帮助她脱离这个痛苦的地方。

　　走进浴室里，夏晚星打开了浴霸，暖烘烘的浴霸配合着温暖的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有一种活着的感觉温暖了夏晚星的全身。水从喷头上方淋下来，温热的水冲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了一起。

　　每次他们大吵一架之后，就各自回到房间里去睡觉。

　　他们静了，却把一整晚的痛，和一辈子治愈不了的伤留给了她。

　　她多么期待有个人，能出现在她的面前，拉住她的手，告诉她：“走，我们逃跑，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直到世界尽头，再也不回来。”

　　夏晚星颤抖地伸出手，却抓住了一场空……

　　夏晚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金黄色的阳光从两片窗帘之间的细缝穿过，折射出一道晃眼的明亮。
　　夏晚星睁开眼睛躺在床上，觉得全身酸痛无力，目光呆滞地和那一束光对视，看着细碎的尘埃在光里飞来飞去。

　　房门外传来动静，夏晚星竖起耳朵警觉地听，没有人声，只有扫把和畚斗在清扫玻璃碎片的声音。
　　夏晚星知道了，这是到了他们每次战后开始打扫战场的环节。

　　何必再去清扫呢？幸福在那玻璃碎掉的时候就已经碎了，哪怕后来打扫和拼凑，也抹不去那一道道刻骨铭心的裂痕。

　　夏晚星被妈妈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
　　走出房间。客厅里满地的玻璃碎片，正在反射着太阳的光，讽刺一样地折射出七彩虹漂亮的颜色。

　　“别给我踩到了。”简洁、干脆、带点沙哑，又有着威慑力。

　　夏晚星慢慢绕过玻璃碎片，墙面上的豆浆污渍已经干透了，沙发底下的长短烟头也不再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