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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中景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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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空回了一趟北平探望大哥。
宋时今在车行工作,白天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等到傍晚我才见到他的身影。
我连忙走过去,“哥!”
他正擦着汗,手里拿着晚饭,站起身说:“你怎么来了?”
“我任务完成了,想着来看看你和...母亲。”
大哥沉默一下,笑着说,“今天太晚了,
明天再说吧,明天我请假带你走走。”
我知晓作为工人休息一日不易,忙说:“不用了,我明天还来,哥你就放心工作就行。”
第二日我早早来到车行,工人们基本没有休息时间,我忽然心念一动,拿上笔记本和笔开始在这里调研。
“大哥,你们这休息时间够吗?工钱是怎么算的?”
“休息?想养家糊口当然没有很多休息时间,我啊,也就吃饭的时候歇一歇。”满脸络腮胡的大叔拿上汗巾,对我说,“自从这跟日本打起来了,这工钱越来越不稳定了,能赚一点是一点吧。小姑娘,我不跟你说了,干活去了!”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战事影响车行工人的薪资。
又接连访查了几个人,一个是今天从车行辞职的中年男人,我问他为什么不干了?
“我是周家的月包车车夫,这最近战乱,我在老家的妻女都因为这个死了,我想着他们周家能多结些钱给我,我回去安葬他们。”
一个是差点跟老板打起来的青年,“我去你妈的!收老子这么多车租!阴损玩意儿净坑我!”
“刘二敦!你不想干就给我滚蛋!有本事朝那群小鬼子嚷嚷啊!我这车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其他车夫劝架道:“欸欸欸,别吵了!二敦儿,我们这谁不是这样过来的?现在这环境不好,能赚到就好嘞,都是没法子的事。“
名为“刘二敦”的青年闭上嘴没再说话,
只是表情还相当愤慨,他留下一句“我去干活!”就拉上车走了。
我追上他,“你好!我能问一下你这月租有多少吗?为什么这么不满?”
刘二敦眉间的怒意还没消散,“你谁啊?别挡着我做生意!”
我诚恳地说:“我是想了解一下你们车行的情况。”
“滚滚滚!我不想告诉你,你别挡着路!”他边说着边用手扒拉我,把我推到一边。
我一个踉跄正要摔倒,有人拉住我。
他把我拉到身后,对刘二敦说:“道歉!”
我抬头,宋时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护到身后,唇角紧绷,明显是生气了。
我赶忙说:“哥,我没事!”
刘二敦瞪着眼问:“你啥时候还有个妹妹了?”
宋时今不耐烦地说:“一直都有,你有意见?道歉,别让我说第三遍。”
“对不起,我不该推咱妹妹!”他从善如流地说。
我摇头表示没关系,“所以,你能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宋时今转头看我,“你有什么问题不能问我?”
我挠了挠头,“哥你不还忙着呢嘛,我就没好意思叫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你之前......”
“哥!!!”我赶忙阻止他的话头,“那我现在问。”
刘二敦伸手挡了下宋时今,“我改主意了,我现在回答你,我们每年也就差不多九十五,车租就占了二十五。你算算,这一年我们还剩多少啊!”
宋时今双手抱胸,“你故意的是吧。”
刘二敦没说话,嘿嘿笑着。
我默默在本上记着他的话,感觉大哥跟这人关系应该还不错,倒是方便了我访查。
宋时今问:“打算待几天?”
“可能后天就回去了,我顺便交一下工作报告。”
我看着他,斟酌地开口:“哥,你有没有想过,入党?我可以和叶初阳一起介绍你。”
宋时今直接拒绝了,“没有。璃璃,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宏大的理想抱负,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足够了。”
我没有失落,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前线战事吃紧,老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艰难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们站出来就好了。我暗下决心,战争,还是越快结束越好。
“那也很好。”
我又在北平呆了两天,这几天也一直去不同地方询问工人的情况。
回到上海的住处的时候已经晚上了,谁知兰昕彤还没休息,房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兰昕彤猛然转身,“璃璃姐!”她抱住我,“你回来了!”
“怎么了?”她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对。
兰昕彤的眼圈红了,她说:“佳人她死了!”
乔佳人,是当初我从工厂里带出来的其中一个姑娘。
“怎么回事?”
“她之前回辽宁省找家人,谁知道那里是战争开始的时候第一个沦陷的地方。我也是收到了信才知道......”
兰昕彤抽抽噎噎地说:“璃璃姐,你以后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要小心!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亲人!”
我没说话,看着眼前眼睛都哭红了的姑娘,忽然说不出话来。
离别总是很难开口的话。
“昕彤,我这次回来,想跟你告别。”
兰昕彤从我怀里抬头,“告别?”她的嘴微微张大,眼中的泪水怔怔地流出来,“为什么?!”
我低下头,敛下眼底的情绪,“我想离战场近一些,我想让战争快点结束。”
兰昕彤收回抱着我的手,她转身在房间来回踱步,语气充满无措,“可是...可是你在这里也很好啊,你在这里也可以出一份力不是吗?”
她大声说:“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难道你去了,战争就能马上结束吗?”
说完她蹲下抱着膝盖,哭得更厉害了,“你知道吗?这很危险!不要去!你会真的会死的啊!”
我也蹲下,面对着她说:“好啦!现在我还没出发你就咒我死了?”
“我没有!璃璃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留我一个人担心你!呜呜呜呜!像现在这样,其实我根本劝不动你对吧?”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但是,我的报告确实早就交上去了,前几天回北平的时候,调任就通过了。”
兰昕彤抬眼望着我,“我就知道!”她沉默了,但泪水还在流。
她最后还是气不过,“那你可千万别死了!”然后冲回房间没理我。
“尽量。”
“等我回来,给你带糖吃啊!”
我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信,桌上暖黄的灯晕出一小块圆圆的光晕,我盯了许久,忽然想起之前跟叶初阳的谈话。
当时的叶初阳一直是我仰望的对象,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后来他供我读书,再后来,我找到了自己的信仰。
但他说:“你没必要仰望任何人。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也可以成为别人仰望的星星。”
我小心翼翼地装好信,低声问:“叶初阳,现在,你觉得我已经是能照亮别人的星星了吗?”
前往前线这件事我并不打算告诉叶初阳,只打算跟他告别说我调任到别的地方。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楼下,晨光熹微,青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显眼。
我只对他的出现惊讶了一瞬,然后默默打量他。
我有时候真觉得叶初阳很奇怪,周身的随性与散漫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看到了我,挑眉向我打招呼:“这么巧?”
我:“......”这是我家楼下。
“那一起走?”
“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明白,叶初阳,你当初到底怎么认识我的?”
他依然跟我并排走着,没有回答,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没听到我说话,但这显然不可能,我等着他开口。
一直到了职工委员会中心的大门,他才开口:“10月23那天之后我再告诉你。”
我心里没底,因为我未必能活着。只是......我看向他,难道他知道我要上战场?
我暗自摇头,这不可能,这些消息是机密,他不可能知道。
叶初阳问我:“宋亦离,如果有机会让你上战场,你能不去吗?”
我瞳孔一缩,低下头,不对,他不应该知道的!
再抬头时,我强颜欢笑道:“战场这么危险,可不是我想去就去的!”说罢,我转身走进大门。
“宋亦离!”叶初阳在我身后喊:“下次别再这样笑了,太假了。”
我的脚步一顿,笑了一声,终是没有回头。这人也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能看穿我。
民国三十二年10月23日,在官方媒体通告中写着,宋亦离同志在湖南战场中没能及时撤离南县厂窑镇,不幸遭日军屠杀。
兰昕彤是个街边卖花的小商贩,自从宋亦离奔赴战场后她便日日在报亭旁边摆摊。
每天都要买上一份报纸,细细阅读官方公布的遇难者名单。
同往常一样,她拎上花篮到了特定位置摆摊,娇艳的花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她冲旁边的报亭喊了一声:“老板,一份报纸,老规矩!”之后,把钱放在上面。
老板应了一声,从里面拉开灰色的帘子,探出手,“拿好!”
兰昕彤闭了闭眼,祈祷不要出现宋亦离的名字,接着才摊开报纸。
还没等她细读,她的呼吸就停滞一下。因为上面的标题清楚地印着湖南南县厂窑镇受害者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宋亦离。
兰昕彤呆了一会,沉默着把报纸和花一股脑装回花篮。她的手轻轻抖着,一不留神花篮就掉在地上,报纸和花散落一地。
早晨才刚开始,街市里各种店铺开门的嘈杂声陆续大了起来,乡里邻居互相打招呼的声音、街上少许车辆行驶的声音兰昕彤都听不见了,耳边“嗡嗡”地响着。
她盯着掉在地上的花出神。“铃铃”,清脆的自行车铃在她后面响起,她没有反应。
昨天晚上下过雨,那车驶来,碾在花上,花瓣瞬间散开,上面沾着泥泞的污渍。
兰昕彤定了定神,弯腰蹲下捡起花枝,泪水突然涌了出来,心里怨道:“说了你会死的!为什么还要去啊!”她将头埋在膝上,身体一颤一颤地哭了出声。
报亭老板吓了一跳,看见平日里摆摊的小姑娘蹲着,手里紧紧攥着报纸,豆大的泪珠往泥泞的地上砸,泥点子溅上那姑娘的白裙上。
老板叹了口气,走过去说:“小姑娘,我看你平时也挺照顾我生意的,这样,今天你摊位上的花我都买了,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兰昕彤缓缓起身,“谢谢老板。”
兰昕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想到她临走时给她的嘱托:“如果我死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他吧。他叫,叶初阳。”
对了,信!她回到房内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只躺着一封信,根本不需要翻找。
她拿起信封转身又出了门。
这边树上的花落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房里的动静惊起了树枝上的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桌上的文件被震得一响,吴宇一脸怒容,他深吸一口气,揉着眉心说;“你自己算算,今天第几次了?”
叶初阳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抱歉,今天状态不好。我能请一天假吗?”
吴宇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说:“走吧!”
叶初阳离开办公室。
身旁的同事低声问:“你今天怎么了?一份文件都出这么多错?”
叶初阳勉强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没睡好吧。”
“那你赶紧回家补一觉吧。最近吴哥心情也不好,”同事撇撇嘴道:“最近跟日本的仗我们略占下风,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赢......”
叶初阳走远了,听到这句话笃定地回了一句:“肯定能!”
同事怔了怔,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兰昕彤站在门口已经几个小时了,一个人都没出来,她揣着信来回踱步。
大门打开,兰昕彤打起精神,终于有一个人影走出来。她连忙迎上去,看清那人的脸后只觉有些眼熟,她还没想起来那人就开口:“是你啊?”
“你认识我?”
他摇头,“在你这买过花而已。”
兰昕彤笑说:“那能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一个人吗?他叫叶初阳。”
那人顿了顿,盯着那封信,“给我吧。”
兰昕彤叮嘱道:“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叶初阳说:“信我收到了。宋亦离她,回不来了对吧?”他黑黢黢的眼中的神色黯淡,竭力保持轻松。
兰昕彤没想到眼前这人就是叶初阳,她惊讶了一下,听见他的问题沉默了。
还没等她回答,对方快速回了一句“知道了”,迈步欲走。
她觉得叶初阳很奇怪,明明刚才还很伤心,为什么这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
她忍不住叫停他,问:“你是她什么人?”
叶初阳侧身对着她,那道修长的影子正正落在她身上。他垂眸想了想,“大概算是......救命恩人?”
最后,兰昕彤看着他逆着光和人潮,渐渐远离了自己的视线。连带着这个人也逐渐淡出她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