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长夜未尽》暗语未晞

8、殷九辞的往事3 殷九辞是被

　　殷九辞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线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摊开的旧布。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伤口已经结了痂，不痛了，只剩一道浅色的线。
　　她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有人。
　　那个人看见她，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侧身让开了。
　　殷九辞愣了一下。她认识那个人——是经常在厨房帮忙的一个年轻男人，比她大几岁，之前遇到她的时候会笑一下，说“家主早啊”。
　　今天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她。
　　他侧过身去，等她先走。
　　殷九辞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在防备什么。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殷九辞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有人。
　　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坐着，各自低头吃饭。她刚迈进门口，离门最近的那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把碗端起来，侧过身去坐。
　　像是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殷九辞站在原地。她没有往前走。
　　她看见那几个人用余光扫了她一下，又迅速收回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在提醒她：你还在这里。
　　她慢慢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
　　坐下来。
　　桌上没有人。
　　附近也没有人。
　　她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那些人像是在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宋燃，但是宋燃没有看她，甚至像是在躲着她。（这里的宋燃呢是一个无关紧要的NPC，是一个女孩子，势利眼，一开始认为和殷九辞搞好关系可以平步青云，再不济她还有个爹，宋觅，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惨，知道殷九辞的血堵死了一个女佣时，立马吓到了，再也不敢靠近殷九辞了，滚的远远的。）
　　她记得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宋燃和她的关系一直不错。
　　她记得宋燃以前会坐她对面。
　　每次吃饭都坐对面，不大不小一个距离，刚好能说话，又不会显得太近。
　　有一次宋燃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说：“这个好吃，你尝尝。”
　　她当时不饿，但还是吃了。
　　不是什么大事。
　　但没有人给她夹过菜。
　　所以她把这件事记住了。
　　而现在，宋燃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她，像从来没有坐过她对面一样。
　　她沉默着，一直在机械的吃饭，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压抑，沉默，安静，恐惧……这些就是周围人的感受，他们害怕着，但是为什么呢？他们的血液也有毒，殷九辞血液里的毒性只是比他们强一点，就被他们当成了怪物，躲得远远的，就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这很不公平……
　　可人性就是这样，哪里来的公平？嘴上说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是哪个又真正做到了呢？哪个善良的又真正的得到善报了呢？没有，只不过是他们彰显自己优越感，彰显自己善良的一个契机罢了。
　　……
　　那天下午，殷九辞先去找了殷雪。
　　她走到殷雪的房门前，听到了殷雪轻轻柔柔但是异常坚定的声音：“殷九辞是个好孩子，她不应该被别人躲着，被别人孤立，她只是血液里的毒性更大一些，就活该被孤立吗？”
　　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明显是被打了，紧接着一个声音传来：“固执！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危险？你不知道！”
　　“你们才固执！”
　　（然后就是不停的吵架，中间夹杂着一些殷雪被打的脆响。）
　　殷九辞没有进去，是不想，还是害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近乎害怕的跑回自己房间，锁上门，在地上瘫坐着。眼神空洞，呆了很久很久……
　　她在想：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就因为我的血液有剧毒？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是我连累了堂姐……我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呆着……我应该消失……消失了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这天晚上，她一个人悄无声息的上了天台，看着下方一片死寂，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
　　她最终还是退缩了。
　　她疯魔一般跑回房间，开始制定计划。
　　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沓空白的纸，一支快写完的笔。
　　她坐下来，把纸铺平。
　　第一张纸，她写下了所有长老的名字。
　　从她七岁那年听到的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写下去。有些她记得很清楚，有些只记得一个姓氏，她就空着，用一条短线代替。
　　她写完之后，又拿过第二张纸。
　　这一张，她写下了他们各自的位置、各自的势力范围、各自和谁走得近、各自和谁不对付。
　　她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想，想到什么就补上去。
　　写完第二张，她又拿了第三张纸。
　　第三张上，她画了一幅图。
　　朔月城的简易地图，长老们的住处，议事厅的位置，她记得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偏门、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画完之后，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低下头，看着它们。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天空的另一边。
　　她伸出手，把第一张纸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上面那些名字在薄薄的纸面上微微透光，像一排排列整齐的骨头。
　　她把纸放下，拿起笔，在第一张纸的末尾写下了两个字：
　　“终结。”
　　然后她熄了灯，躺回床上。
　　她没有睡着。
　　但她不再发抖了。她闭上眼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
　　和早晨吵醒她的那一声很像。
　　她想，那只鸟大概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它只是路过这里，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开始，她不会再让自己被任何人推着走了。
　　她对自己说：
　　“慢慢来。”
　　这是殷雪教她的。
　　殷九辞在半梦半醒间下定决心，她要将这一片混乱终结，她要将这一切清洗，她要保护好她所珍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