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家的娇娘子》王知了

1、第 1 章 初见

　　盛夏时节，镇国将军府内，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意，闷得人胸口发紧。

　　可宁忆雪坐在梧桐树下的秋千上，只觉得浑身冷得厉害。

　　她双手轻攥着秋千的绳索，脚尖着地，轻轻的晃动着。

　　一张鹅蛋小脸，肌肤是病弱的苍白，身形单薄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此刻，一想到祖母同她说得那些话，她便又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当今圣上感念镇国将军府满门忠烈，怜惜她父兄战死沙场，如今只剩她一介孤女与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无人照拂，有意要为她和陈国公的小孙子陈玉泽，赐婚。

　　于她这般身有顽疾的孤女而言，这桩婚事，已是圣上能为她谋求的最好的归宿。

　　可即便如此，宁忆雪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实在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病，再去拖累别人。

　　当年母亲怀她时，本就胎像不稳，生产之时更是大出血，九死一生才堪堪保住她们母女二人的性命。

　　母亲因为生她亏空了根本，缠绵病榻数载，终是撒手人寰。

　　而她自小便身体孱弱，汤药从未断过。幼时更是数次病危昏厥，太医屡屡摇头叹息，断言她活不过豆蔻之年。

　　是父亲与兄长的百般呵护，遍寻名医，才将她从鬼门关一次次拉回，小心翼翼的娇养长大。

　　昔日父兄在世时，疼惜她体弱，早已打定了主意，如遇不到良人，将军府便会养她一辈子。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年前，西境敌寇来犯，父兄奉旨出征，浴血奋战，却不幸双双殉国。

　　一朝之间，赫赫将门，竟只剩下她与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

　　如今圣上垂怜，执意赐婚，想要为忠良之后谋个后路，她本该欢喜，可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她这般残破孱弱的身子，不知还能撑得过几个春秋，若是嫁入陈家，不过是平白拖累人家，成为旁人的累赘，耽误了他的前程与姻缘。

　　这般想着，宁忆雪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小姐，廖小姐前来探望您了。”

　　贴身丫鬟应荷从长廊匆匆走来，打断了宁忆雪的思绪。

　　听闻密友来访，宁忆雪回过神来，轻声道：“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道明快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廖静娴今日身着一身湖蓝色锦裙，步履轻快的冲到秋千旁，俯身便抱住了坐着的宁忆雪。

　　“忆雪！”廖静娴将人抱住，语气急切又担忧，“我听闻圣上要给你和陈玉泽下旨赐婚，此事可是真的？”

　　宁忆雪靠在她身上，扯出一抹苦笑，轻声应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廖静娴双手扶着她的肩头，一脸心疼的焦急开口，“忆雪，你是不知那陈玉泽的底细！他看着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实则根本不是良人！”

　　廖静娴蹙着眉，将她知晓的实情合盘道出，语气满是愤愤不平：“我听闻他不仅常年在岱柳楼留宿，养着一位红颜知己，府中还有一位寄居的表妹，日日缠着他，哥哥长哥哥短，缠得紧得很！这般复杂的境况，你若是嫁过去，日后必定受委屈！”

　　这些隐秘的传闻，旁人或许不知，可廖静娴消息一向灵通，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

　　她实在不忍见自己温柔善良的挚友，落入这般复杂的泥潭。

　　宁忆雪闻言，长长的羽睫轻颤了下，眼底蓄满了雾气。

　　她转身回抱住廖静娴，小脸轻贴在她的胸前，声音轻得像风：“这些我都知晓。”

　　在得知圣上要给她和陈玉泽赐婚时，她便遣人去查过陈玉泽的底细了。

　　“知晓你还应下？”廖静娴更急了。

　　“不应下，又能如何？”宁忆雪轻轻摇头，羽睫垂落，无奈的开口，“这已经是圣上百般斟酌后，能为我挑选的最好归宿了，我不能恃宠而骄让圣上为难。”

　　圣上体恤她孤苦无依，才屡屡照拂，格外优待。

　　她若是一再执意拒婚，便是不识好歹，辜负了圣上一片仁心。

　　父兄已逝，将门倾覆，她早已没有任性的资本了，如今她能做的，就是让祖母放心。

　　祖母年事已高，历经丧子丧孙之痛，身心早已备受摧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还要为她的婚事和余生忧心操劳。

　　她是祖母唯一的寄托，她不能任性，不能让年迈的祖母，在垂暮之年还要为她牵肠挂肚，夜夜难眠。

　　宁忆雪唇角发苦，轻声继续说道：“再者说，我这副残破身子，常年药石罔效，时好时坏，连我自己都不知还能支撑几年。这辈子，无论嫁给谁，终究都是人家的拖累。如今知晓这些私事，反倒心安了些许，只盼着日后我身子不济，早早离去，莫要耽误了他的前程，误了他的良缘便好。”

　　“你不许胡说！”廖静娴立刻捂住她的嘴，心疼的嗔怪道，“你不过是身子弱些，好好调养总会痊愈。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不许说这般丧气话！”

　　廖静娴望着宁忆雪毫无血色的脸颊，语气坚定的继续说道：“陈玉泽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若是待你不好，便是他不知惜福！”

　　话虽如此，廖静娴心中却终是底气不足。

　　世人评判女子，终究看的是皮囊、康健以及家世和子嗣。

　　宁忆雪样貌才情以及家世皆是上等，唯独这身子，恐怕是与子嗣无缘了。

　　宁忆雪听着好友维护的话语，无力的扯了扯唇角。她抬眸望向庭院中灼灼盛放的花木，眼底波光浅浅：“静娴，我知晓你是护着我。”

　　“知道便好”，廖静娴忍不住傲娇的轻哼一声，“下次遇到事情不许再瞒着我独自抗了。”

　　说完，她重重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宁忆雪的后背，眼底满是心疼：“老夫人如今身子也不好，还要为你操劳，我知道你这般考量也是为了尽孝，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宁忆雪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轻声道，“仔细想来，陈玉泽确实也算良配。他样貌俊朗，家世清白，前途也算坦荡，与我年岁也相配，唯一的缺憾，大抵只是他心中无我罢了。”

　　说完她的脸上扫过一抹落寞，但她很快便整理好了心神，又继续说道：“如今，我无父兄依仗，又身子孱弱，能得圣上赐婚，嫁入陈家这般名门，已是高攀了，哪里还有资格挑剔。纵然他心中无我，我也不算吃亏，只求日后相敬如宾，安稳度日便足矣。”

　　“呸！什么高攀！”廖静娴立刻嗔怪着瞪她一眼，语气愤愤不平，“你容貌倾城、才情斐然、心性纯良，洁身自好，哪一点配不上他？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得了如此珍宝！你再这般妄自菲薄，我可要生气了！”

　　看着好友如此维护自己的模样，宁忆雪弯了弯眉：“知晓了，我不胡说便是。”

　　“不过，”廖静娴又继续说道，“这桩婚事最终还是要陛下、陈国公与你祖母三方商讨之后，才能定论。”

　　“你也不用想那么多，放宽心便是。”廖静娴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

　　廖静娴不愿再让她深陷愁绪中，便连忙换了话题，拉起她微凉的手，眼底亮起，笑道：“横竖结果未定，不如暂且先抛开此事，随我出去走走？”

　　“要出去？”宁忆雪一愣。

　　“嗯。”廖静娴点头，笑意明媚，“如今暑气正盛，你日日闷在府中，定是无聊坏了。我听闻今日城南书肆新到了一批古籍和话本。你一向喜欢这些，不如随我前去逛逛，就当是散心解闷了。”

　　常年卧病，读书是宁忆雪这些年来最重要的爱好，如今书肆新来了一批新书，她岂有不去的道理。

　　宁忆雪沉吟片刻，看着好友殷切的目光，终是温声应下：“好。”

　　......

　　另一边，皇宫紫宸殿内。

　　陈嵩身着一身绯红朝服，立于殿中，面容俊美非常。

　　早朝散去，皇帝便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此刻，皇帝端坐于龙椅上，望着立在殿中气度非凡的陈嵩，郑重的开口：“陈爱卿，朕今日留你，是想与你商议，镇国将军之女宁忆雪与你侄儿的婚事。此事，朕与你父亲虽已经商定，但朕觉得还是要问一问你的意见……”

　　他闻言微微抬眸望向圣上，躬身行礼回禀道：“陛下与家父既然议定，想来是一定对后续进行了妥当的安排，臣无异议。”

　　皇帝见他如此，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踱步至殿中。

　　他站在陈嵩身旁，语气沉沉：“朕心中实在有愧宁家。宁鹏海父子为国尽忠，血染疆场，只留下年迈的母亲，和孱弱的女儿。朕虽身为君主，却无以为报，唯有尽力护好其女，方能稍减心中愧疚。”

　　“朕思虑良久，终究不放心将她许配给旁家。”

　　说着，皇帝又叹息了一声，“只可惜太子如今已有正妻，朕实在是不能委屈宁丫头屈居侧室。而朕的其他几个儿子，又是些不争气的，让宁丫头嫁过去，只怕是她承受不住，这王府中的鸡飞狗跳。”

　　“爱卿也知”，皇帝轻踱了几步，语气沉重的继续说道，“如今满朝勋贵为了美名以及镇国将军府的产业，上奏想要娶宁丫头的奏折不计其数。”

　　“可朕惶恐啊，朕知晓这些人皆是些趋炎附势之辈，若是将宁丫头嫁与他们，日后朕百年归世，无人护她，恐她日后难以立足，受人磋磨欺凌。到时候，朕有何颜面去见她的父母。”

　　“朕左思右想”，皇帝转过身，拍了拍陈嵩的肩头，“这满朝文武，朕只信你。唯有将她托付给陈家，朕最为放心。”

　　虽然那陈玉泽也并非善类，但最起码有陈嵩看着，日后想来也不敢苛待于宁丫头。

　　一想到这，皇帝看向陈嵩，忍不住郑重的嘱托道：“日后宁丫头嫁入陈府，还望卿多照拂一二，护她安稳度日，莫让忠良之后受了委屈。”

　　陈嵩闻言，垂眸躬身，沉声应道：“臣谨记陛下嘱托。”

　　“好”，皇帝又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时辰不早了”皇帝望了望天，继续道，“朕便不多留你了”，皇帝说完，便走向了龙椅。

　　陈嵩躬身应声，“臣遵旨。”

　　说完，他便退了下去。

　　谁知他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皇帝有些惋惜的开口：“其实……朕心中最属意的，是将那丫头嫁与你。”

　　闻言，陈嵩身形微顿。

　　接着，又听到皇帝叹息一声：“只可惜你无心风月，朕只能作罢。”

　　陈嵩脊背微僵，最终只是躬身行礼，便退出了大殿。

　　出宫之后，他坐上马车回府。

　　谁知，车轮滚滚，途径闹市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陈嵩在车上，整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眸，淡声询问：“何事停车？”

　　车外的随从，立刻躬身回话：“回大人，前方有一位老夫人被疾驰而过的马车惊扰，不慎失足摔倒在地。现下有两位姑娘上前搀扶照料，堵住了前路，车马暂时无法通行。”

　　陈嵩闻言，淡淡颔首，随即掀开一侧的车帘，抬眸望去。

　　只见那三人已经退到了一旁商铺旁，两个姑娘正轻声安抚着受惊的老人。

　　陈嵩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名身着湖蓝色锦裙的女子一眼，随即便将目光定格在了另一个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袭水碧色纱裙，身子纤细窈窕，盈盈一握。

　　她头上戴着一顶帷帽，朦胧的白纱垂落，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明明身处闹市，周遭人声嘈杂，可她立在那里，却自带一股清冷孤绝的气质，像一株生于空谷的幽兰。

　　隔着数步距离，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微动。

　　他沉默片刻，抬手指向那道水碧色的身影，沉声向身侧的随从问道：“她是谁？”

　　随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先看向明艳的廖静娴，躬身回道：“回大人，那位身着湖蓝衣裙的小姐，是吏部尚书廖大人的嫡女，廖静娴。”

　　陈嵩指尖微顿，目光依旧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语气平淡的纠正：“我问的是她。”

　　随从再次抬眸细看那位气质清冷，戴帷帽的女子，一时竟辨认不出她的身份，只能恭敬请罪：“大人恕罪，恕属下眼拙，以前不曾见过这位小姐。”

　　街边的微风拂过，吹动女子帷帽上的白纱，隐约透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眸。

　　陈嵩凝望片刻，淡淡出声：“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