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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远影 项目收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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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收尾的那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只有徐恩奇还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最后一遍核对完的测算数据,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很久,终究还是轻轻收了回来。她拿起手边那支常用的黑色钢笔,从抽屉里抽出信纸,一笔一划,写下了辞职信。
字写得端正,力道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想得很清楚,也想得很疼。只要还留在恒瑞,就总免不了要和拓维对接,免不了在会议室、在走廊、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转角,遇见那个人。她怕再见到周令颖,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在对方一个眼神里彻底崩塌。离开,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还能为彼此留一点体面的办法。
她没有托任何人转达,也没有走任何多余的流程,收拾好东西。回家后直接去了赵宗正的书房。
敲开门的时候,赵宗正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她,便放下了手里的笔。徐恩奇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轻轻放在书桌一角,垂着眼,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伯父,我想先辞了公司的工作,专心把学业读完。”
赵宗正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是有人为难你,还是学业和工作两边顾不过来?”
“都不是。”她轻轻摇头,声音放得更轻,“这段时间一边上课一边跟着跑项目,精力确实有些跟不上。我怕忙中出错,反而辜负了您的信任。想先把基础打牢,把该学的东西学扎实,等毕业之后,再考虑回来或是别的安排。”
赵宗正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些年,他看着这个孩子一步步走过来,懂事、稳当,从来不多话,也从不给人添麻烦,只是性子太沉,心里像藏着很多事,很少往外说。他心里有几分惋惜,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也好,读书本就是正事。你向来有分寸,自己想清楚就好。什么时候想回来,恒瑞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谢谢您,伯父。”她微微欠身道谢,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沉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离开公司那天,她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文件按类别理得整整齐齐,交接清单写得清清楚楚,连常用的笔筒、便签都摆回了原位。不留下一点多余的痕迹,仿佛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之后的日子,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书本上。天刚亮就去图书馆,闭馆铃声响了才肯离开;教室里坐得最久的是她,演算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的也是她。有时候算到指尖发僵,眼睛发酸,她就揉一揉,接着往下写。她想用密密麻麻的数字、无穷无尽的习题,把心一点点填满,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影子,慢慢从心里挤出去。可越是这样,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周令颖的眉眼、声音、带着委屈的眼神,就越是清晰地浮上来,疼得她心口发紧。
这天傍晚,她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的书回老宅,刚走到客厅外的回廊,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是赵泽朗的声音,没有了平时那股张扬的劲儿,反倒带着几分少见的慌乱,还有压不住的心疼:“爸,妈,我真的放心不下她。那天从咱们家回去,她就不对劲,晚饭没吃几口就回房了,夜里突然发起高烧,连着烧了三天三夜,人都烧糊涂了,谁去看都不肯见,短短几天就瘦得不成样子……”
傅诗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泽朗,别太急,兴许是公司和家里的事凑在一起,太累了。”
“再累也不是这样的。”赵泽朗的声音里满是无措,“我那么喜欢她,她想要什么我都顺着、都依着。可我就是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看着她躺在床上,一点精神都没有,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后面的话,徐恩奇已经听不太清了。怀里的书本“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地上,发出轻响,她却浑然不觉。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那天她硬着心肠说出口的话,真的像一把钝刀,不仅在自己心上反复割着,也狠狠扎在了周令颖身上,扎得她生了病,扎得她连人都不肯见。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慢慢弯下腰,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以为自己是为她好,以为离开就能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到头来,却把她推得更远、伤得更重。
没过几天,赵家收到了周家那边的回话:原定的订婚宴日期暂时缓一缓,等拓维在国内的业务彻底站稳脚跟、运作稳定之后,再另行商议。赵泽朗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话少了很多,眉宇间总是带着散不去的失落和不安,偶尔拿起手机想给周令颖发消息,编辑了很久,最后又一个个删掉。他是真的爱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更别提发脾气了。
傅阿姨偶尔会在饭桌上,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徐恩奇身上停一下。徐恩奇只默默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饭,把所有的愧疚、不安、还有不敢言说的心疼,都悄悄咽进肚子里——她连一句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恩奇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学业上,从清晨到深夜,不敢有一丝松懈。一年时间匆匆而过,她以全系最优的成绩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证书的那天,老师和同学都为她高兴,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有多难。
拿到证书的当晚,赵宗正和傅诗在家里备了简单的家宴。席间,赵宗正看着她,语气很认真:“我和你傅阿姨商量过,想送你去美国深造,读精算方向。那边的学术环境、行业资源都比国内更成熟,对你以后的发展会好很多。”
徐恩奇愣了愣,随即站起身,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伯父,谢谢阿姨。这些年你们照拂我,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来不敢忘。”
“不用这么客气。”傅诗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你本来就该有更好的路。出去闯一闯,也好。”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外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玄关静静站了片刻,看着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宅子。
司机来催了一声,她才回过神,轻轻带上了门。
车子慢慢驶离老宅,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景、行道树、街角的店铺,一点点往后退,最后融进白茫茫的晨雾里。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像那天夜里走廊里的风,也像她刚发芽就被亲手掐断的心意。
她终究还是选了走远一点。把所有秘密、所有愧疚、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都暂时留在了这座城市里。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的车缓缓驶离路口的时候,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为她准备了很久的毕业礼物,礼盒上还系着她最喜欢的颜色的丝带,在她离开之前,终究没能等到一句道别。